沈明珠一怔，回想片刻，才道：“没说什么，就答应了。”
“她没替你解释，你只是掉进河里，被人救上来了吗？”
沈明珠摇了摇头，“没有。她还把陆家之前送来的彩礼退了回去。其实陆家来的人已经说了，那些钱不用退，她还是让人带走了。”
周念听到这里，眉头皱得更紧，“外婆平时一点亏都不肯吃，那次怎么这么痛快？你又没做错什么，她连一句话都不替你说，反倒急着把钱退给人家。”
沈明珠理着袖口的手停了下来。
她还记得，那天陆家的人坐在堂屋里，话还没有说完，宋玉珍便起身进了房间。再出来时，手里已经拿着装彩礼的钱封。
那时候她难堪得连头都抬不起来，只想着陆国梁到底还是介意了，根本没有顾得上留意母亲的反应。
“陆国梁条件那么好，外婆都不同意。后来人家来退亲，她又答应得这么快。”周念看着母亲，“爸爸那时候家里出了事，连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，她倒是不嫌弃，非得让你们结婚。现在也是。赵德旺是什么人，她又不是不知道。你都说了不愿意，她还把门锁上。”周念越说越气，声音却低了下来，“妈妈，她到底想让你过什么日子啊？”
沈明珠垂下眼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周念往她身边挨了挨，仰起脸问：“妈妈，你真是外婆亲生的吗？”
沈明珠怔住，随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，“可我确实是她生的。以前给我接生的那个姥姥，每次见到我，都要说起当年的事，说你外婆生我的时候，还是她来接的生。”
周念张了张嘴，看着母亲脸上勉强的笑意，最终没有再追问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，沈明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淤痕，忽然轻声问道：“念念，你说公安会把你外婆怎么样？”
周念抬起头。
“要是真把她关起来……”沈明珠说到这里，停了下来。她想起宋玉珍被带走时，一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，心里仍旧有些发堵，“我知道她今天做得不对，可她毕竟是我妈。”
周念没有立即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，小声说道：“妈妈，我今天中午做了一个噩梦。”
沈明珠看向她，“什么梦？”
“我梦见外婆说自己病了，让你去给她看病。你背着药箱去了，到了那里，才知道她要让你嫁给赵德旺。你不愿意，她就把你关在屋里，让赵德旺欺负你。”
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动。这些事情，今天才刚刚发生过。
周念望着她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可是梦里，我没有赶过去。”
沈明珠原本想说的话停在了嘴边。
“你一直喊救命，可是没有人来帮你。你为了逃出去，打死了赵德旺。后来公安来问，外婆却帮着赵家说话，说你早就答应了这门婚事，是你突然翻脸动的手。”
周念说得很慢，握着母亲的手却越来越紧，“后来，你被判了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？”
沈明珠怔怔地看向女儿。念念如今才九岁，十五年以后，都已经二十四岁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忍不住问，“妈妈不在，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被送去了儿童福利院。”
“你外婆也不管你？”
周念摇了摇头。
沈明珠没有再问，只将女儿拉到了身边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，就出去干活挣钱了。”周念靠着她的胳膊， “我还买了房子，里面什么都有。等你出来了，就接你去住，你再也不用干那么多活，也不用受别人的气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喉咙却忽然哽住了。
接母亲出狱的那一天，她在心里想过无数遍。后来总算等到了，母亲也确实住进了她买的房子，可她们只在一起过了一个月。
周念低下头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沈明珠察觉到女儿的异样，伸手托起她的脸，这才发现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。
“傻孩子，做个梦，怎么还当真了？”她用指腹替女儿擦了擦眼角，“妈妈不是好好在这里吗？”
“可是我醒来的时候，桂花奶奶真的告诉我，说外婆病了，你已经去沈家了。”
沈明珠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我问她你去了多久，她说大半个钟头了。我特别害怕，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。”周念抬手抹了一下脸，“后来碰见陈向东，我就求他骑车带我去。可是我们都是小孩，肯定打不过赵德旺，我又叫了李伯和张婶他们。”
沈明珠这才明白，女儿为什么会来得那么急，又为什么会带着人一起赶过来。如果念念没有来呢？
当时她喊了那么久，宋玉珍始终没有开门。赵德旺的力气那么大，她挣不开，也逃不掉。真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，她会不会也像梦里一样，拼命抓住手边能用的东西，跟他拼个死活？
沈明珠背上慢慢泛起一层凉意，将女儿搂紧了些。
周念把脸贴在母亲肩上，轻声说道：“妈妈，我刚才一直看着你，就觉得特别庆幸。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，我们还能一起回家。梦里的那些事，都没有发生。”
沈明珠低下头，脸颊贴着女儿柔软的头发，许久没有开口。是啊，经历了今天的事，她觉得和女儿在一起，好好活着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。
“所以你不要管外婆好不好，她对你不好，对我也不好。梦里，她还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，让我离她远点。”周念抬起脸认真地说道，“她自己做错了事，公安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你又没有冤枉她，也没有害她。”
沈明珠垂下眼，轻轻抚过女儿的后背。听到女儿说的那些场景，她都觉得心痛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轻声道：“妈妈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