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施粥了，快，快跑！到了卢洋州就有饭吃了。”
“我跑不动了……腿肿了，走不动……”
“爹，把我卖了吧，卖了给弟弟换口粮。”
江宁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入目一片荒芜，干黄的杂草在风中抖着，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像被烤焦的树皮。
远处有山，山是秃的，河是干的，天是灰黄的。
满街的人，形同枯槁。
老人拄着木棍颤巍巍地挪，女人抱着瘦成一把骨头的婴儿，男人弓着背推着独轮车，车上堆着破烂家当。
他们互相搀扶，却又各自有气无力，浩浩荡荡的人群像一条垂死的河流，缓缓淌在大路上。
江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地，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，风从席子缝隙里灌进来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一个小男孩趴在她身上。
七八岁的样子，瘦得脸颊凹陷，下巴尖得像把刀，眼窝发青，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，袖子短了一截，手腕细如枯枝。
他脸埋在江宁胸口，嘴唇一张一合，“阿宁，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……怪我无能，没有给你买一副棺材……阿宁，来生我当牛做马报答你……”
江宁脑子一阵刺痛。
大量的记忆汹涌而来，挤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穿越到了名为大乾的朝代。
老皇帝一年前暴毙，四位皇子争位，打了一年，把京城打了个稀巴烂。
最后八王爷登了基，可八王爷才六岁，还是个小娃娃，太皇太后垂帘听政。外戚把持朝政，屠刀对准了整个皇室血脉。
原主是三王爷府上的丫鬟江宁，今年十五岁。
三王爷一家被杀的时候，王妃把八岁的萧承屹托付给了她。
原主不辱使命，带着小主子逃出了京城。她本想带着萧承屹逃回边关老家，隐姓埋名过日子。
可边关大旱，赤地千里，边军溃败，城池也丢了。大批流民裹着溃军南下逃命，人潮如洪水，把什么都卷走了。
原主身上那点碎银子也被抢了。
三天前，老天忽然开恩下了场暴雨，可暴雨救不了旱地，反倒带来了秋寒。
原主身子弱，淋了雨，染了风寒，撑了两天，撑不住了。
昨天夜里，她咽了气。
江宁一整个无语。
她以为自己就算穿不到皇宫当皇后，至少也能混个大家闺秀、富家千金什么的。
结果呢？
朝廷通缉犯？流民？
怪不得这死系统不允许自己买武器，感情是怕自己造反。
可这实属系统多虑了，就江宁自己这武力值，怕是还没造反就被人打死了。
她伸手拉了拉萧承屹的袖子。
小男孩惊恐和狂喜交加，“阿宁！你还活着？！”
江宁想站起来，但原主这副身体太虚了。她撑着地试了两次，屁股刚离开地面就又栽了回去。
“拉我起来。”
萧承屹哎了一声，小手攥住江宁的胳膊，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拽。
江宁终于坐起来了。
“阿宁，喝点水。”萧承屹捧着一个破碗凑过来，碗里是昨夜的雨水，还漂着草屑和泥灰。
江宁看着那碗泥水，摇了摇头。
她闭上眼睛，感知了一下空间。
空间还在。
【滴，系统提示，宿主完成任务后，可获得奖励】
草，这傻逼系统也不说什么任务，江宁直接无语了。
她睁开眼，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。坐起来之后视线好了很多，能看到更远的地方。然后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流民的数量，至少五百人。官道两边的荒地里还躺着不少走不动的。
江宁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。
枯槁！麻木！绝望！
人在饿到极致的时候，会丧失所有道德和理智。易子而食，不是传说，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。
她空间里是有食物，但如果她现在拿出一块饼干，这些饿疯了的人会把她撕成碎片，连骨头都不剩。
官道斜对面有一座破庙。庙不大，土墙塌了半边，屋顶露着天，但主殿的框架还在。庙门口躺着几个人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江宁盯着那座破庙看了几秒，她压低声音，“扶我去庙里。”
萧承屹仰头看着她，眼圈红了，他嘴巴瘪了瘪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他从小是世子，锦衣玉食，然后一夜之间，全家上下几百口人，就剩他一个。他跟着阿宁一路逃命，吃树皮喝泥水，可阿宁也死了。
昨天晚上他抱着阿宁的尸体，感觉头顶的天全塌完了。
好在阿宁又活了。
他绷着的那根弦，终于断了。
“别哭。”江宁被他扶着，一瘸一拐地往破庙方向挪，“省点力气。”
萧承屹吸了吸鼻子，“好。”
——
庙里靠墙的角落里躺着两个人。
一个盖着草席，从头盖到脚，草席边缘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和一只青灰色的脚。江宁知道，那人已经没了。
草席旁边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蜷缩着。女人瘦得颧骨像两把刀，眼睛半阖着，嘴唇干裂发白，一动不动。怀里的孩子更小，两三岁的样子，闭着眼，小脸蜡黄。
女人听见有人进来，眼皮抬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又慢慢阖上了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江宁收回目光，攥紧萧承屹的手，压低声音：“咱们去菩萨像后面。”
萧承屹点了点头。
佛像背面的空间不大，堆着些破蒲团和稻草，勉强能容下两个人。
四周有佛像挡着，外面进来的人不特意绕过来，看不见他们。
江宁坐下缓了缓气，然后在萧承屹耳边道：“我接下来要做的事，你看见什么都别出声。一旦出声，我们俩都活不了。明白吗？”
萧承屹是九死一生跑出来的，自然懂。
“还有。先喝一点温水，小口小口地喝，不能太猛。我们饿太久了，忽然猛吃猛喝，会呛死。”
交待完，江宁一翻手，从空间里取出了两瓶温水，拧开，给了萧承屹一瓶。
江宁也拧开自己那瓶。
两人小口小口抿着，温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淌下去，胃里一阵翻涌，她强忍着不适，等那阵痉挛过去，才继续喝。
喝过水后，江宁又取出两块小面包。
超市里卖的那种，巴掌大小，松软香甜。
“慢慢吃，嚼碎了再咽。”
萧承屹点了点头，他看着江宁动，他才动。
江宁把面包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胃立刻一阵绞痛，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，胃缩成了一团。
萧承屹也疼，小脸皱成一团，但他没吭声，只是把身子蜷得更紧，慢慢等那阵疼过去。
江宁缓了好一会儿，胃才消停。
等两个人都把那一小块面包吃完，江宁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吃饭也这么难。
她道：“咱们多久没吃饭了？”
萧承屹道：“六天。”
江宁只能说这世子牛逼，这都没饿死，真的传奇耐饿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