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得不说，萧承屹是真的乖。
江宁说什么他听什么，既没有那么多为什么，也没作妖。
简单吃了点东西后，江宁摸出一包感冒药，自己灌了两片，又掰了半片塞进萧承屹嘴里。
两人这鬼身子，不止营养不良，还各种感冒发炎，不能再生病了，再病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。
吃了药，两人窝在草垛子里睡了半天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，外面的天色暗了一些。
江宁动了动胳膊，感觉浑身没那么酸了。喉咙还有点紧，但烧退了，脑子也清醒了。
她从空间里摸出两盒牛奶，两个白面馒头。
萧承屹看见馒头的时候，眼睛直了。
“慢慢吃。”江宁把馒头递给他，“别急。”
两个人靠着墙，一口牛奶一口馒头。
吃饱喝足，江宁靠着墙闭目养神。萧承屹缩在她旁边，抱着自己的胳膊，秋风从墙缝钻进来，一阵一阵的。
他哆嗦了两下，终于忍不住，钻进了江宁怀里。
江宁没推开他，伸手拢了拢。
“阿宁。”萧承屹小声开口，“你还是阿宁吗？”
这鬼地方，两个人只能相依为命，瞒来瞒去没意思，反倒是坦诚一点，让他心里有底，以后配合才默契。况且萧承屹只是小，不是傻。
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，“你觉得是就是，你觉得不是就不是，不过以后怕是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。”
萧承屹抿着嘴点了点头，没追问。
江宁想了想又说：“你之前的名字太招摇了，别用了，跟我姓，叫江来。”
“江来？”
“对，江来。”江宁低头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“活着才有将来，才有希望。”
小男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砸么了两遍，“好，我听你的，以后我叫江来。”
江宁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八岁的孩子，放在现代刚上小学二年级，还在为一块橡皮跟同桌吵架的年纪。
而他已经学会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了。
两个人在这边嘀嘀咕咕，庙里另一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江宁转头看过去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，颤颤巍巍地挪了过来。她挪到江宁旁边，哆哆嗦嗦地坐下来，开口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“大妹子……太冷了，我们挤挤吧。”
她没等江宁回答，已经坐下了。
江宁往旁边让了让，目光所及女人怀里的孩子，然后从空间里摸出一小罐婴儿奶粉，冲好，用刚才江来给她喂水的破碗端了过去。
女人看到奶粉眼睛都亮了，她张了张嘴……
江宁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嘘。”
女人拼命点头，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一点一点的喂。
江来看着那女人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江宁捂住了他的眼睛，“别看。”
——
破庙里一住就是五天。
江宁白天窝在菩萨像后面养精神，夜里点一小堆柴取暖，吃空间里的存粮，硬是把这具身子养回来几分。
江来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。
那个女人也跟着沾了光，人吃饱了，总算有力气开口了。
她叫二丫，二十二岁，二丫是边关军属，男人当兵去了，两月前关门失守，胡骑南下，村里被烧杀抢掠，官府早跑没了影，地主老财躲进了堡子里，老百姓只能自己寻活路。
她抱着孩子一路逃出来，路上跟公婆走散了。
二丫告诉江宁，再往前走两百里就是卢洋州，她娘家就在这地界内。
“大妹子，你要是不嫌弃，以后跟我一道吧。你对我有救命之恩，我说到做到，以后有一口吃的，肯定少不了你们娘儿俩。”
江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二丫人不坏，心也实诚。
但这五天里，江宁从她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，把外面这乱世的轮廓摸得更清楚了。
大乾朝这盘棋已经烂了，关外失守，胡骑在北方烧杀抢掠，各地流民四起。她带着个皇孙，跟谁搭伙都是害人。
只可惜这些老百姓依旧相信朝廷，相信有人会来拯救他们，江宁问二丫不觉得苦吗？二丫只说从小到大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江宁只能说这朝廷盛世的时候跟老百姓无关，乱世的时候倒是害惨了大家。
江宁摇头，“我本是大户人家的粗使丫鬟，男人没了，准备回老家孝敬父母，想不到娘家竟回不去了。如今也不知道老爷家还要不要我，我先带孩子回去试试。”
“行。”二丫点了点头，“要是老爷家不要你，你就来卢洋州北家村找我。村里人都认我二丫，你到了村口提我名字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不几日二丫恢复了精神，便要继续赶路，江宁给她塞了几个黑面包，又给她配了把防身的匕首。
二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，灰黄的天地吞没了最后一点轮廓。
江来仰头看着江宁，“阿宁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去哪儿？
江宁望着北方灰沉沉的天际线，脑子里也在转这个问题。
她本来想着，这世道太乱，实在不行就躲进空间里熬过去。
结果穿越那天她就试过了，空间每天限时半小时，从她进去开始算，到点就被弹出来，一秒不多给。
想躲在里面过日子，门儿都没有。
那就去城里吧，自己那么多好东西，给世家大族展示一下，肯定能活下来。
江宁道：“咱们先去城门下试试运气，要是官府收流民，咱们就混进去。”
“进城以后呢？”江来问。
“混个户籍，然后做生意。”江宁理所当然地挽起了胳膊，穿越过来都要做生意的嘛。
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。
江来没问城里要是不收流民怎么办，他现在的原则就是：阿宁说什么就是什么，阿宁做什么都对。
江宁低头看了看他，忽然皱了皱眉。
江来长得太扎眼了。
虽然是瘦脱了相的，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，鼻梁挺直，眉骨周正，一看就不是普通流民家的孩子。
“过来。”江宁蹲下来，从地上抓了两把干土，往江来脸上抹。
小男孩乖乖站着不动，任她搓圆搓扁。土抹在脸上，混着汗和泥，一张小脸顿时灰扑扑的，那点精神劲儿被盖住了七八分。
“眼睛别这么精神。”江宁又伸手把他眼皮往下扒拉了两下，“眼珠子别乱转，走路别挺胸。咱们就是个逃荒的，要蔫儿吧唧的，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江来点头，努力把眼皮耷拉下来，肩膀缩了缩，整个人立刻矮了半截。
江宁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江来瞥了瞥庙里那几具尸体，“阿宁，走之前，我想埋了他们。”
五天前他们刚来的时候，庙里只有一具盖草席的。五天天过去，流民死得越来越多，连庙里都攒了五具。
“江来。”江宁蹲下来，平视他的眼睛，“你有善心是好的。可你想想，这满地的流民，谁来埋？咱们一埋，就得挖坑，就得花时间，就会有人围过来看，就会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有力气埋人。到时候怎么解释？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。”
“你记住，现在这世道，善心是最贵的东西。你给得起一次，给不起一百次。今天埋了这五个，明天官道上又躺五十个，你埋不埋？”
江来垂下眼。
江宁看着他低垂的脑袋，心里叹了口气。到底是孩子，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，看见死人没法无动于衷。她没再说什么，站起来，伸手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跟我过来。”
两个人走到菩萨像前。
泥塑的佛像有一丈多高，半边脸塌了，露着草泥骨架，。
江宁仰头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江来。
“你推得动不？”
江来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他咬了咬牙，走到佛像旁边，双手抵住佛身。江宁也走过去，两个人一左一右，肩膀顶着泥塑，脚蹬着底座。
“一、二、三！”
轰！
菩萨像往前倾了一下，泥壳碎裂，草泥骨架散架，碎块和尘土轰然炸开，铺了满地。五具尸体被埋了个严严实实。
烟尘翻涌上来，呛得江宁和江来猛咳，江宁扯着江来跑出了破庙，走远了江宁才道：“求神不如求己，这观音也就这点用了。”
江来道：“阿宁，你是个好人。”
江宁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儿子，你得叫我娘。江宁，二十三岁，我京城大户人家府上的丫鬟，你爹是打铁匠，半年前累死了，你黑心肝的二叔占了咱家房子，把咱娘儿俩赶了出来，咱们来洪河村投奔姥姥姥爷的，洪河村遭难了，然后咱们就跟着大部队逃难。我是个大文盲，你是个小文盲。记住了没有？”
出门在外，总要给自己编个新身份。
江来用力点了点头，“记住了，娘。”
“千万不能跟人说你识字！尽量装哑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