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拐进岔路之后，只赶了一小段，就把车头一偏，钻进了北家村后面的山里。山不高，坡也不陡，但林子密，灌木丛长得乱七八糟，马车藏在里头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她跳下车，把马缰绳拴在树上，回头看了眼山下。
村口的篝火还在烧，火光映红了半个村子。
不多时，山下来了一队人马，蹄声急促，火把亮成一条长龙，是张家的人。
张家车队进了村，马蹄声停了。有人喊话，有人下马。火把散开，在村子里来回穿梭。
张家在搜人。
搜了半个时辰，村里没搜到。
火把又开始往山上来了。
江宁把马车塞进了空间，自己又跟江来躲进了灌木丛。
火把在林子边缘晃了一阵，又离开了，又过了一会儿，马蹄声渐渐远去。火把的光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官道方向。
张家的人走了。
江来看着山下，村子安静了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宁道：“杀人偿命，天经地义。既然不能报官，那我就替天行道。你在这儿等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江来点头。
大约办个时辰后，江宁回来了。
江来看到她松了口气，“我真担心你。”
江宁笑笑，“没事儿，我就是在他们井水里撒了点耗子药，蟑螂药，杀虫剂，二丫不能白死。”
江来安慰她：“你别难过。”
江宁摇头，“阿来，不瞒你说。我醒来之前，有个神仙问我想要什么，什么都给我。我想了很多，吃的、喝的、用的，什么都想到了，独独差了纸钱。”
江来道：“我们给二丫立个衣冠冢吧。”
江宁应下，她从空间里找了两套衣服。在树下挖了个坑，埋了进去。又找了块木板，拿刀削平了，用碳块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二丫与之女之墓。
江宁在坟前磕了个头，“二丫，下辈子当牛做马，就是别做人了。”顿了一下她又道：“还是做人吧，去一个吃饱喝足能自己做主的地方当人。”
——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江宁还坐在车辕上。
一夜没睡，江宁把这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。
是自己太天真，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上亿物资就能惊艳古人，她传授技艺，人民安居乐业，大家共同富裕，自己也能无忧无虑。
然而现实却不如此。
有句话怎么说来着，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发现问题就是错。
自己是新时代过来的，受过教育相信科学，自己可以快速接受新鲜事物。
但是现在的人呢，吃不饱穿不暖，大字不识几个，思想固化，人在无助的时候只能寄托于别人，在这里，皇权，鬼神就是他们的信仰。
现在江宁终于明白为什么提了日心说的哥白尼会被处死了。
往小的说，思想超前是否定别人，往大的说那是动摇根基，影响社会。别人吃糠咽菜吃的好好的，你非跳出来说这日子猪狗不如，就算你拿出东西给别人免费吃，别人吃完了还要骂你。更何况，江宁也没同情心泛滥到接济所有人。
总之，她现在跟那抱着一桶金子在大街上走的小孩没啥区别，有钱是有钱，但是毫无自保能力，当务之急，还是要找个地方扎根才行，她需要强大自己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。
江来蜷在角落里，睡得不踏实，眉心微微蹙着。
“阿来。”她轻声喊。
江来眼皮动了两下，睁开眼睛。
“醒了就过来，说说话。”
江来爬过来，坐在她旁边，晨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江宁伸手帮他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阿来，我这几天的法术，你也看到了。好事是咱们吃喝不愁了，有好就有坏，暴露了会有生命危险，这事儿一定要保密。”
江来道：“我绝对不会说。”
江宁继续道：“咱们这一路不管往哪儿走，路上凶险。你年纪小，但也要学一些防身的本事。万一出事，也能自保。”
江来应下，又问：“那这个张清怎么办？”
江宁道：“我的法术他已经看到了。放他回去，肯定要泄密。一传十，十传百。这些世家大族、大臣、皇帝要是知道我能凭空变物必生异心。所以我计划带着他。一来保密，二来他是男人，我们需要个干活的人。”
江来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但是天已经凉了，马上入冬。阿宁，咱们不管去哪儿总要有个方向？”
江宁沉默了片刻。
卢洋州待不下去了，张家在搜人，井水里下了耗子药的事早晚会被发现。
往南是流民潮，往北是胡骑，往东不知道，往西也不知道。
江宁道：“咱们不缺吃喝，找个山洞猫着，等来年开春再说。”
江来觉得这个办法不错。
商议好了，两人便一起准备早饭，他们把马车停在路边一片背风的凹地里。
江宁然后从空间里摸出炉子和木炭。火锅底料也取出来了，又拿了粉丝、豆皮、午餐肉、金针菇、土豆片、娃娃菜，摆了一地。
她点了炉子，架上锅，倒进水，丢进底料。红油在锅里慢慢化开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麻辣的香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，霸道得不像话。
江来蹲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锅里的红油，嘴巴抿了抿。
“吃吧。”江宁把筷子递给他。
两个人围着小炉子，涮肉涮菜，吃得额头冒汗。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车厢里传来男人沉闷的呜咽。
江宁上前拉开车帘，张清果然在哭，她道：“下来吃早饭。”
张清吸了吸鼻子，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看你的样子，肯定是听到我俩的话了。要么死，要么跟着我们。二选一。”
张清吓的噗通跪下：“姑奶奶，我求你们放了我吧。我从小读书写字，从未干过粗活，我只会给你们添麻烦。我保证，等我回去什么都不说，否则我天打雷劈，断子绝孙，不得好死。”
江宁切了一声，“要是发誓有用，这天下的人早死绝了。”
江来上前来：“你说你是读书人，那你可考中状元？”
张清摇头。
“贡士？”
摇头。
“举人？”
张清还是摇头，头越垂越低。
“秀才？”
张清的脸涨红了，沉默了好一会儿道：“我今年肯定能中！”
江来摇头：“那你没什么读书命。”
江宁笑笑：“阿来说的对。张清，你这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，就适合干苦力。”
张清脸更垮了。
江宁道：“我告诉你，吃不吃都要干活，一会儿你饿晕了，我们就把你扔在山上喂狼。”
张清蹲听到要喂狼，赶紧从车上跳下来，他抓起筷子就开始吃，一边吃一边嘟囔：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……我张家什么山珍海味没有，厨子是从京城请的，一道菜三五两银子……可就是没吃过这个……”
江宁往锅里下了把粉丝，“这才对嘛，吃饱了不想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