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骡子这种生物，最懂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刚才那一场血洗，七八具尸体拖出去的时候，地毯上的血还没擦干净，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。这种时候谁还敢聒噪？脖子上的脑袋又不是韭菜，割了可长不出来。
于是总堂里出现了东星创社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景。
几十号堂主、大底、叔父辈，一个个坐得笔直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比庙里的泥塑还老实。刚才还把二郎腿翘上天的人，现在连烟都不敢点了，有个家伙烟盒摸出来一半，看了看主位的方向，又默默塞了回去。
没人说话，只有本叔那把紫砂壶偶尔发出一点水声。
只是这些人的心里，翻江倒海得厉害。
尸体是拖出去了，可大家心里的疑问非但没散，反而越来越大。今天骆天奇把所有人叫来，到底要干什么？
刚才那一轮杀人，看起来是因为沙蜢出言不逊，再加上几个蠢货跳出来顶撞。可杀人总得有个由头，杀完了呢？这位活阎王总不能把大家叫来，就为了立威吧？
有人心里猜，怕不是要商量怎么分沙蜢的地盘。金毛虎这些年打着社团招牌，在九龙那边揽了不少装修生意，油水厚得很，如今人一死，那一大块肥肉总得有人接手。想到这，几个平日里跟沙蜢走得近的堂主，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眼热。
也有人猜，是不是要重排五虎的位子。沙蜢死了，五虎缺了一角，这可是东星的门面。只是猜来猜去，谁也不敢往深了想，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，再猜下去，保不齐就猜到自己头上。
还有个胆子大些的，甚至偷偷琢磨，这位少爷该不会是想带社团打出去吧？骆驼在时按着大家窝在元朗，新界这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，如今换了年轻气盛的上位，说不定头一件事就是要跟洪兴抢码头。真要开打，那可是要出人命的，他可不想冲在前头当炮灰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堂主眼观鼻鼻观心，心里七上八下。他刚才跟风嚷了两句让奇仔压不住场面之类的话，虽然没带头，可现在回想起来，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。万一这疯子记仇，待会点名叫他站起来怎么办？
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叔父辈则在琢磨另一件事。今天这一遭，摆明了新龙头要烧三把火。可烧谁呢？烧什么事？他在心里飞快把自己堂口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过了一遍，越想越心虚。
人就是这样，屁股底下不干净的时候，最怕别人突然开灯。
古惑伦坐在第二把交椅上，心里也不踏实。他是社团白纸扇，骆驼跑路前跟他交过底，让他多帮着点阿奇。可帮是一回事，眼下这个局面，他发现自己根本摸不透这位少爷的路数。杀人立威他懂，可立完威之后呢？总不能把一屋子人都杀了吧。
他端着茶杯，眼角余光一直往主位上瞟，就等着骆天奇开口。
骆天奇不急。
他慢悠悠喝着本叔泡的功夫茶，一杯接一杯，足足喝了三杯，才放下茶杯，抬眼扫过全场。
这一眼扫过去，几十号人齐刷刷绷紧了身子。
眼看现场收拾得差不多了，骆天奇才淡淡开口：“闲杂人等都没有了，现在正式开会。”
话音一落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原本还有几个坐得歪七扭八的家伙，闻言立刻窜回自己的座位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好，那模样比小学生听见上课铃还乖。
看到这一幕，骆天奇心里有点想笑。
贱骨头就是贱骨头。好言好语跟他们讲规矩，他们当你是空气，刀架到脖子上了，一个个比谁都懂礼貌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也不再绕弯子：“今天召集大家开会，我宣布两件事。”
来了！
所有人精神一振，耳朵全都竖了起来。搞了半天，正题现在才开始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骆天奇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从今天开始，我会给每个堂口雇佣一个会计，重新帮你们做账本。无规矩不成方圆，以后交数，必须按时按量。”
“我话讲完，谁赞成，谁反对？”
轰的一下，在场众人的神经瞬间绷紧，不少人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要命了！
这一刀，直接捅在了所有人的腰眼上！
交数这两个字，在东星历来就是个笑话。骆驼在的时候，各堂口报上去的账本，十个有九个是糊弄的。不是大家胆子大，实在是骆驼自己不争气。这老小子是个出了名的酒蒙子，几杯黄汤下肚，旁边再有人捧着说几句大哥英明，他就晕晕乎乎什么都忘了。加上他没什么文化，看见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头疼，底下人说多少，他就信多少，按个数抽完比例就完事，从来没往下查过一笔。
天长日久，做假账就成了东星不成文的规矩。堂口收上来十成，报上去六成，剩下四成进了谁的口袋，大家心照不宣。
现在骆天奇要派会计下来重新做账，等于把这条财路连根刨了！
一个做假账做得最凶的堂主，心里跟刀割一样。他飞快算了一笔账，要是以后按实数交，他每个月至少少进账十几万。十几万啊！够他在外面养两个小的了！
可心疼归心疼，他一个字都不敢吭。
眼睛余光扫过地毯上那几摊还没干透的暗红色印记，他打了个哆嗦。钱没了可以再赚，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。这疯子连沙蜢都说杀就杀，自己算什么东西？
也有人心里不服气，腹诽起来。交数交数，说到底这钱进了谁口袋？还不是进了你骆家的口袋！说得倒是冠冕堂皇，无规矩不成方圆，呸，以前骆驼怎么不讲规矩？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不服？不服你站起来说啊。看看刚才那几个站出来的，现在都在哪？都在麻袋里躺着呢，待会就沉海了。
这些算盘，骆天奇不用听也知道。
平心而论，东星的底子其实不差，堂口多，人手足，每个月从底下收上来的数本该相当可观。可这摊子的财政烂成这样，龙头连自己有多少家底都不清楚，这位置坐着还有什么意思？他见过太多社团，不是死在刀口上，而是死在账本上。钱从哪来，到哪去，一笔糊涂账，早晚有一天要出大事。
所以这一条，他没得商量。
顿了顿，他扫过一张张苦瓜脸，缓声道：“当然，丑话说完，也得说点好的。以后每个月，做得好的堂口，我会发放可观的奖金。”
奖金？
众人一愣。
跟着骆驼混了这么多年，只听说过往上交数的，还从没听说过龙头往下发钱的。这倒是新鲜。
有人心里立刻活络起来。既然躲不过去，那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把堂口经营好，把奖金拿到手。看这少爷的做派，不像是个小气的，沙蜢那种货色的产业，他说分就分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也有几个一向老实做正行的堂主，暗地里松了口气。他们做的是夜总会、麻将馆这些正经偏门生意，账目本来就干净，查就查呗，怕什么？说不准查完了，反倒显得他们这些老实人忠心。
一硬一软，一巴掌一颗糖。
刚才还怨气冲天的气氛，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。
古惑伦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这位少爷哪里是不懂事，分明是太懂事了！上来第一件事就抓账本，抓的是所有人的命脉。东星各堂口为什么不服管？说白了就是各吃各的，龙头收不上来钱，说话自然没人听。现在骆天奇一手查账一手发钱，等于把所有人的饭碗都攥进了自己手里。以后谁听话谁吃肉，谁耍花样谁喝汤，全看人家的心情。
而且这一手，正好挠在了他古惑伦的痒处。
作为白纸扇，这些年他不知道替各堂口抹平过多少烂账。沙蜢的装修队报上来的数目永远对不上，乌鸦那边三天两头喊穷，真到分红的时候又个个喊冤。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，端水端得手都酸了。如今龙头亲自立规矩，会计下到堂口，往后这碗水，反倒不用他来端了。
高，实在是高。
本叔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他在东星几十年，见过骆正武的霸道，也见过骆驼的糊涂，可像今天这样的手段，他是头一回见。这小子不光有刀，还会用刀，知道往哪捅最疼。
只是本叔混了一辈子江湖，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。账抓得紧是好事，可这满屋子的人，今天是被血吓住了，往后呢？钱攥得越紧，底下人心里那股气就憋得越足。这位少爷的手段是够了，就看往后压不压得住这股反弹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把这层心思压回肚子里。路还长，慢慢看。
就在众人还在消化第一件事的时候，骆天奇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，直接抛出了第二颗炸弹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，可接下来吐出来的字，一个比一个吓人。
“从今往后，我们东星，不管什么辈分，哪个堂口，都不准再沾面粉生意。卖的不准卖，运的不准运，总之，谁都不准再碰这个东西。”
“我话讲完，谁赞成，谁反对？”
这话一出，整个总堂嗡的一声，炸了锅。
如果说第一件事只是断了大家一条财路，那这第二件事，简直就是要了很多人的命！
东星出粉仔，这是全港岛无人不知的事！社团里上上下下，靠这口饭吃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多少堂口全指着这条路子进账，现在骆天奇一句话，全都不准碰了？
几个靠散货吃饭的大底面面相觑，脸都绿了。不许碰粉，他们手下那帮兄弟吃什么？喝西北风吗？
“这...这怎么可能...”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。
“不碰粉，兄弟们靠什么开饭？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你不要命了！”
议论声压得再低，也压不住人心里的慌。刚才查账已经够要命了，好歹还留了条活路，这回倒好，直接把锅都给端了。
就在这一片嗡嗡声中，一道身影噌的一下，从座位上弹了起来。
走粉为生的笑面虎，第一个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