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，许岁宁的好日子，被一张宣传单叫停了。
小橡树幼儿园，秋季招生。
纸上画着滑梯、秋千，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笑得十分开心的小朋友。
许岁宁看了半天。
他们怎么笑得出来的？
“就这家吧，我和芸芸昨天去看过了。”
温岚把宣传单往茶几中间推了推。
“教室朝南，小床上的被褥也干净，老师说一个班二十来个孩子，有专门照顾吃饭睡觉的。”
周明远凑过去，先看见了背面的食谱。
“周二吃虾，周三炖牛肉，下午还有水果和点心？”
“你看什么呢，让你看幼儿园。”
“我看着呢。”
他把食谱翻回来，认真点头。
“这家好，比我中午吃得好。”
宋芸笑着接话：“从咱们这儿过去，走路十分钟。两个孩子进一个班，谁下班早，谁去接，省得赶到一块儿都着急。”
“这个方便。”
周明远刚点头，许建成已经接了话。
“我接。”
“你天天都有空？”
“尽量安排。”
宋芸看他一眼：“开会开到一半，你还能扔下人去接闺女？”
许建成没吭声。
那表情分明是在想，也不是不行。
许岁宁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捏着块黄色积木，默默听完了整个过程。
选址。
伙食。
接送。
四个大人商量得挺周全。
就是没人问问，当事人愿不愿意重新开始这段长达十九年的学习生涯。
三年幼儿园，六年小学，三年初中，三年高中。
再加四年大学。
许岁宁算完，缓缓把积木放了回去。
手有点累。
心也是。
她好不容易从只会躺着，熬到能走能跑，有了自己的小车，每天最操心的事，就是晚上能不能多看一集动画片。
这才舒服了几天？
又要背书包了。
“岁岁，叙白。”
温岚转过身，冲两个小家伙笑。
“过几天就要去幼儿园了，开不开心？”
许岁宁没来得及回答，旁边的人已经抬起头。
周叙白今天穿着浅灰色短袖，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，正帮她挑一样长的积木。
他先看了看妈妈，又看了看宣传单。
“岁岁也去？”
“去呀，你们两个一起。”
“在一起？”
“一个教室，一起听故事，一起吃饭。”
温岚指给他看。
“这里还有滑梯，比小区那个大，等下课了，老师就带你们出来玩。”
周叙白跪坐起来，探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伸手，把那张宣传单拿了过来。
“岁岁。”
他指着上面并排放着的两张小椅子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们坐。”
许岁宁看了他一眼。
挺好。
她在算还得上多少年学，他已经开始挑座位了。
周明远有点稀奇。
“你前两天去理发，人家阿姨叫你坐下，你还往妈妈后面躲。幼儿园那么多小朋友，你倒不怕了？”
周叙白认真看着照片，没顾上答。
他发现滑梯旁边还有两个摇摇马，一个蓝的，一个红的。
这个也刚好。
他又指给许岁宁看。
“你先挑。”
温岚看着儿子这副样子，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些。
“我原本还担心他不肯去。”
宋芸笑道：“有岁岁呢。”
许岁宁默默把宣传单往远处推了推。
别这么看得起她。
她现在也需要人哄。
温岚又把儿子叫到跟前，告诉他到了幼儿园，想喝水、想上厕所，都要开口跟老师说。
周叙白听得很认真，点一下头，又看看许岁宁。
“老师会帮你的，不用总等姐姐。”
小家伙这才轻轻嗯了一声。
可一回到地毯上，他又把许岁宁推远的宣传单拿了回来，仔细摊平，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像是怕那么大的滑梯，会趁人不注意跑了。
许岁宁看看他高兴得轻轻晃着的脚，把到了嘴边的叹气咽了回去。
人家盼得这么认真。
算了，她先不扫这个兴。
上一回上幼儿园，她隐约只记得要排队洗手，排队喝水，连去厕所都得排队。
还有午睡。
明明不困，也得闭着眼睛，等老师的脚步声走远了，才能悄悄翻个身。
现在再想想，这和上班时假装忙碌有什么区别？
只不过以前盯着她的是领导，接下来要换成老师。
表现好了，领导给一句口头表扬。
老师至少还给朵小红花。
算起来，待遇居然还涨了点。
许岁宁被自己的念头噎了一下，抱住膝盖，不想说话了。
许建成终于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。
刚才还跟叙白搭房子呢，现在积木不拿了，小嘴也不动了。
他立刻从沙发上挪下来，蹲到女儿面前。
“岁岁，怎么不高兴了？”
许岁宁抬头。
“是不是舍不得爸爸？”
她还没开口，许建成已经伸手把她抱到腿上。
“爸爸就知道。”
许岁宁：“……”
你知道什么了？
“平时都在家，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，肯定不习惯。”
宋芸提醒：“十分钟。”
“小孩腿短。”
“你抱着走也就十分钟。”
许建成假装没听见，低头替女儿拨了拨额前的碎发。
“没事，爸爸每天去接你。老师一开门，你就能看见爸爸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答应什么大事。
许岁宁看着他，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停了停。
爸爸抱着她的胳膊很稳。
她这几个月又长重了一点，他还是喜欢抱，宋芸说让孩子自己走，他总说，等再大点想抱也不给抱了。
许岁宁伸手，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那你记得来。”
“记得，怎么会忘。”
许建成嘴角一下扬起来，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。
“在幼儿园会不会想爸爸？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？”
许岁宁想了想。
“快放学的时候。”
许建成的笑顿住。
周明远在旁边拍了下大腿。
“老许，你还不如不问。”
宋芸已经笑得把脸偏到了一边。
许建成低头看女儿，女儿也看着他，眼睛干干净净，答得十分诚恳。
他没舍得说什么，只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。
“行，放学想也算。”
“要不然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，转头看宋芸。
“咱晚一年再送？她才三岁。”
许岁宁立刻坐直了。
“不用！”
四个人一起看过来。
她把爸爸的胳膊往下扒了扒，认真补充。
“我今年去。”
多在家玩一年，后面的十九年也不会少。
合着还得延迟毕业？
这买卖不做。
再说，她又不是真的打算在家当一辈子奶娃娃。
上辈子那些没做好的事，总得一件件重新做好。
书要读，钱要挣，爸爸也要看着，不能再乱给人签字。
就是这些正经事之前，她还得先练习怎么把小手放放好。
想想就累。
“这不挺好？”
宋芸把女儿抱回地毯上。
“你看叙白，都开始盼着去了，岁岁肯定也能适应。”
周叙白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明天？”
“还有好几天呢。”
他低头看看宣传单，伸出小手指，自己数了一遍。
没数明白。
于是又往许岁宁身边挪了挪。
“去了叫我。”
许岁宁拍拍他的膝盖。
行，落不了你。
温岚已经开始说要买书包，宋芸拿了张纸，记上水杯、备用衣服和小毛巾。
许建成听到书包两个字，精神忽然又来了。
“老周，咱们以前可说好了啊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说好什么？”
“你儿子给岁岁背书包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温岚先笑出了声。
“孩子刚出生时说的话，你还记着呢？”
“怎么不记得？说了背到毕业的。”
周明远看看他，半天才摇头。
“老许，你这记性，但凡分一半去记你家门钥匙，也不至于上个月让我陪你在门口站半小时。”
宋芸正写着字，听见这句，又把笔放下了。
“那天他给我打电话，还说自己就是出来透透气。”
许建成清了清嗓子。
“说孩子呢。”
周叙白听了半天，虽然没听懂大人在笑什么，背书包这几个字倒是听明白了。
他举起一只小手。
“我拿。”
许建成看过去。
“你拿得动？”
周叙白把地上的一小筐积木抱起来，往上提了提。
脸有点红，胳膊却稳稳抱着。
“拿得动。”
许岁宁赶紧伸手帮他托住底下。
“行了行了，放下吧。”
书包还没买，先给自己找了份活。
这孩子上学的劲头，她看着都羡慕。
温岚笑着把积木筐接过去：“到时候你们自己背自己的，太重了就让爸爸帮忙。”
周叙白点头，却又偷偷看了许岁宁一眼。
像是已经另外商量好了。
许岁宁决定暂时不管他，把目光转向了茶几上的作息表。
“妈妈，早上几点去？”
“八点半之前到，咱们八点出门，正好慢慢走过去。”
八点。
许岁宁的小脸又垮了一点。
今天八点，她还在被窝里翻面呢。
宋芸以为她没听懂，耐心解释：“就是吃完早饭，背上书包，跟爸爸妈妈一起出门。”
“每天？”
“星期六、星期天不用。”
许岁宁看着她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同样的早起，同样的等周末。
连整理东西、掐着时间出门这套流程，都这么熟悉。
她重生回来，前面那几年班算是白上了。
宋芸摸摸女儿的小脸。
“到底怎么了？刚才不还说要去吗？”
许岁宁握住妈妈的手，语气十分郑重。
“妈妈，我能直接退休吗？”
宋芸愣住。
许建成也愣住。
周明远刚端起杯子，茶还没喝进嘴，先咳了一声。
“你才多大，就想着退休了？”
许岁宁低头看看自己圆乎乎的小胳膊。
就是因为看着还小，这件事才显得格外漫长。
她没法解释，只好把脸埋进宋芸膝盖。
旁边，周叙白安静了几秒，忽然把宣传单往自己腿上拢了拢。
“妈妈。”
温岚低下头。
“怎么啦？”
“岁岁退休了，还去吗？”
客厅里静了一瞬，随即笑成一片。
宋芸忍着笑，把怀里的小脑袋扶起来。
“去，你们两个都去。”
许岁宁闭上眼。
行。
退休申请，驳回。
入职日期，下周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