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许岁宁被一只小袜子叫醒了。
宋芸抓着她的脚，正往上套。
她盯着妈妈看了两秒，缓缓把另一只脚往被子里缩。
“妈妈，我还没醒。”
“没事，脚先醒。”
宋芸熟练地把那只脚捞回来，两只袜子穿好，小被子一掀。
“起来，叙白都吃完早饭了。”
许岁宁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不管几岁，早上都有人告诉她，别人已经开始努力了。
洗脸，刷牙，换园服。
镜子里多了一棵没睡醒的小树苗。
米白色短袖，绿色领口，胸前绣着一棵精神抖擞的小橡树。
树挺精神。
她不行。
宋芸给她扎好两根小辫子，又把浅黄色的小鸭书包背到她身后。
“真好看，来，转一圈。”
许岁宁慢吞吞转了半圈，脑门抵住妈妈的腿。
能站着补觉的话，她现在就想试试。
等吃完早饭，走到门口，周叙白已经在等了。
同样的园服穿在他身上，倒是整整齐齐。
头发梳顺了，小脸洗得干干净净，背上还背着个蓝色的小恐龙书包。
看见许岁宁，他立刻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岁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等你了。”
许岁宁抬手揉揉眼睛。
这精神头。
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他今天是去领工资。
周叙白指了指她的书包。
“我拿。”
许岁宁想起前几天那筐积木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带。
“不重。”
他又往前伸了一点手。
一副活都答应了，总得干点什么的样子。
许岁宁看着他，干脆把手递过去。
“那你牵着我。”
周叙白愣了愣，马上握住。
这回满意了。
许建成站在旁边，看看两只牵起来的小手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水杯和衣物袋。
“合着他牵人，我拿东西。”
宋芸替女儿理好领口。
“谁让你出门前又往包里塞衣服，装不下还非得另拿一袋。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
许建成提了提袋子，说得很有底气。
十分钟的路，他叮嘱了九分钟。
水杯放在哪里，衣服怎么拿，上厕所要叫老师，吃饭别着急。
许岁宁听到第三遍的时候，终于抬起头。
“爸爸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那水杯在哪儿？”
许岁宁指指他手里。
许建成低头一看。
哦。
还没放进去。
周明远原本也想交代儿子几句，听着听着，索性闭了嘴。
老许说得太全。
他再开口，顶多能提醒孩子到时候记得呼吸。
倒是周叙白，一路听得很认真，许建成说一句，他就点一下头。
许岁宁偏过头，小声问他：“你都记住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忘了问你。”
周叙白立刻把胸膛挺直了一点。
临出门没背成两个书包，现在终于又找到了用处。
小橡树幼儿园还没走到，哭声先传了过来。
门口站着一群背书包的小朋友。
有的抱着妈妈的腿，有的搂着爸爸的脖子，还有个小男孩把脸埋在书包后面，坚决不肯承认老师看见了自己。
“宝宝，进来跟小朋友玩好不好？”
“我不是宝宝！”
“那你是谁呀？”
“我不在家！”
许岁宁脚步一顿。
行。
这位已经开始远程请假了。
周叙白也停了一下。
刚才一路都高高兴兴的小家伙，看着这么多人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许岁宁回头看他。
“吵？”
他点点头，又看向门里面。
宣传单上的大滑梯就在那儿。
看得见，暂时过不去。
“等会儿进去就好了。”
许岁宁轻轻晃了晃他的手，带他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。
许建成蹲下来，替女儿卸下书包，终于把水杯放进侧面的兜里。
检查拉链。
检查肩带。
又把左边的小辫子扶正了一点。
宋芸看了看时间。
“行了，让孩子进去吧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许建成把书包放到脚边，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。
许岁宁以为他又要说水杯，正准备抢答，忽然感觉爸爸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岁岁，中午好好吃饭。”
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她没动。
“睡醒了要是想爸爸，就跟老师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人抢你东西，也别怕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的小手在爸爸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许建成更舍不得松了。
旁边负责接孩子的老师看过来，赶紧弯腰。
“小朋友不想进去吗？没关系，我们慢慢来。”
许岁宁从爸爸肩膀上探出头。
“老师，我想。”
她指了指面前的人。
“爸爸还没好。”
老师的笑停了一瞬，随即又弯起了眼睛。
宋芸伸手搭住丈夫的肩。
“老许，下午就见了。”
许建成抬起头，眼角有点红，嘴上还不肯认。
“我知道，就是风吹的。”
周明远看看一动不动的树叶，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许岁宁拍拍爸爸的肩，指指脚边。
“我的书包。”
许建成赶紧拎过来。
她从书包前面的小鸭嘴里，摸出宋芸放好的纸巾。
抽一张，递给爸爸。
“擦一下。”
许建成接过来，反倒笑了。
“行，爸爸没事。”
许岁宁又抱了他一下，软乎乎的脸贴过来，声音很认真。
“爸爸，你也要乖乖上班。”
“下班来接我。”
许建成点头。
这回，终于把手松开了。
许建成替她重新背好书包。宋芸将备用衣物交给门边的老师，拉着他往旁边让了让。
温岚也蹲下身，替周叙白捋平背后的衣领。
“记得妈妈跟你说的话吗？”
“找老师。”
小家伙答得很轻。
“对，有事找老师。去吧，爸爸妈妈下午来接你。”
周叙白看看她，又看看已经站起来的许岁宁。
两只小手重新牵到了一起。
“妈妈再见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跟着她往里面走。
周明远也挥挥手：“叙白，好好听老师话。”
周叙白点头，又把牵着的手举起来给爸爸看。
周明远一愣，随后笑了。
“知道了，你没把岁岁落下。”
周叙白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温岚还在原地，冲他笑。
他这才把头转回来。
老师蹲在两人面前，指指自己胸前的名牌。
“我姓沈，是小一班的老师。你们就是许岁宁和周叙白，对不对？”
“老师好。”
许岁宁点头。
周叙白也跟着叫了一声。
沈老师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语气不自觉地更柔和了。
“真乖，老师带你们去教室。”
许岁宁刚跟着迈步，旁边忽然又响起一嗓子哭声。
一个圆脸小男孩坐在地上，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只黄色玩具铲子，鞋却蹬掉了一只。
妈妈正低头找鞋，他还闭着眼睛，准备继续哭。
许岁宁看了一眼，把手里的纸巾包递过去。
“擦擦鼻子。”
小男孩睁开眼，愣住了。
她又指指旁边。
“鞋在你妈妈后面。”
他接过纸巾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，哭声停了，鼻子还抽了两下。
沈老师帮忙把鞋捡起来，交给孩子妈妈，回头时忍不住夸了一句。
“岁岁很会照顾人呀。”
许岁宁把空出来的手背到身后。
还行。
出门不到半小时，先哄爸爸，再哄小朋友。
她这班，已经上起来了。
小一班的教室在一楼。
窗户亮堂堂的，矮柜上贴着小动物图案，墙边摆着一排绘本，几张小桌子拼在一起，上面放了积木和拼图。
沈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。
“先坐这里好不好？等小朋友到齐，我们再一起认识。”
许岁宁点点头，拉开一张小椅子坐下。
靠窗。
有风。
暂时没人哭。
这个位置，她满意。
周叙白挨着她，把自己的小恐龙书包从肩上卸下来。
他抱着书包在旁边坐下，不小心按住了侧面的小爪子。
两只圆圆的恐龙眼睛，忽然亮了。
“哇！”
旁边一个小女孩停下了擦眼泪的手。
“它会亮！”
这一声，把附近几个小脑袋全叫了过来。
周叙白抱着书包，愣在原地。
许岁宁刚松下来的肩膀，又慢慢挺直了。
她看看那双一闪一闪的恐龙眼睛，再看看突然热闹起来的桌边。
这个安静的位置。
她才坐了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