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一把拉住要起身的柳如烟，手掌按住她的手，食指抵在唇前。
柳如烟半跪在床沿，身体一歪，肩头撞进他怀里。
狐裘滑落少许，内衬的湖水绿夹袄绷得极紧，勾出饱满玲珑的弧线。
她屏住呼吸，顺从地伏在他胸膛前，动也不敢乱动。
柴门外传来两声轻响。
“林越以前不是最肯救人吗？咱们借点粮，他还能真去报官？”
“对，他敢把大伯送进牢里，多半是让人打坏了脑子，等他清醒过来，还得顾着名声。”
两人把嗓门压得很低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
可那套道理太熟了。
林越有粮，就该拿出来救人。
旁人没粮，便能进他家里拿。
若他不肯，便是不仁不义，不顾乡里。
至于他会不会饿死，没人提。
大善人的命不值钱，名声倒值钱的很。
柳如烟抬起柔荑，细白的手指悄然指向门边。
林越摇了摇头，唇角贴近她泛着温热的耳廓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说话时压着嗓子，气息扫过柳如烟耳侧。
她缩了缩脖子，脸上添了些红，却仍旧靠在他怀里。
危急当头，保住性命高过一切女儿家的羞怯。
门外的人敢拿薄铁挑门栓，所图的绝不止一碗稀粥。
林越松开手。
柳如烟却没有立刻退开。
她攥着他的衣袖，小声问道：“东家，他们是不是冲粮来的？”
“八成是。”
“那件狐裘也可能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她说完，便要去拿墙角的包袱。
林越再次拉住她。
“狐裘是你的，不用藏。”
“可他们人多。”
“人多，欠下的账才好一起算。”
柳如烟听得一怔。
破庙里的恶汉、雪道上的逃民，只要嗅见丁点粮渣，拆梁扒墙无所不用其极。
林越却坐得很稳。
仿佛外面来的不是贼，是几笔自己送上门的账。
“东家。”
柳如烟声音更低了。
“若他们真进来，你别管我，我身上的狐裘可以给他们，包袱也能给，只要你平安……”
“你进了我家，便不是拿来抵粮的。”
林越打断她。
“我救你回来，也不是为了再把你交出去。”
柳如烟的手还攥着衣袖。
逃难路上，她见多了拿骨肉换糙米的惨事。
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立了雇契，许她栖身之地，甚至在恶狼环伺时将她护在身后。
在这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，一句管饭便能买断旁人的性命。
一句护着你，重逾千金。
柳如烟慢慢松开手指，低垂着螓首。
“我会守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道：“也会守着这个家。”
林越看了她一眼。
“先活下来，再谈守家。”
“嗯。”
柳如烟答应得很轻，手却重新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院里又传来一声响。
这次是鞋底踩进积雪的声音。
林越下床，赤脚踩在地上，走到窗边。
柳如烟也要跟来。
他抬手把她按回床边，自己用手指挑开窗纸一角。
庭院里没点灯。
积雪映出一点微光，柴门旁伏着两道人影。
一人贴着门板，另一人蹲在墙边，不时抬头查看正屋。
先前拨动门闩的铁器已经收了回去。
两人没有强闯。
今日赵凌来过，还亲自送回铁锅和粮食。
哪怕村里的地痞胆子再大，也得先掂量一下巡检司的刀。
他们敢来踩盘，是认定林越依旧软弱。
过去那些年，原主吃了亏也不敢声张。
别人从他家扛走一袋粮，他还会帮忙把门打开，生怕抢粮的人闪了腰。
这等忠厚良善的皮囊，林越并未打算立刻撕碎。
猎物只有装得温顺羸弱，才好引诱柴狼踏入陷阱深处。
门外蹲着的瘦子停歇片刻，压低声响。
“屋里没动静，兴许睡了。”
另一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。
“那女的也在，今晚不稳妥。”
“等明日探清官差走没走，姓林的伤还没好，一棍便能放倒。”
“粮怎么办？”
“屋里肯定还有，他煮的是白米，锅里还放了肉，狐裘也值钱，弄到黑石城能换几袋面。”
两人说到粮时，呼吸都重了些。
饥馑掏空了肚肠，也滋长了心底的恶念。
善人卖力求生，恶人习惯掠夺。
抢夺来得太容易，便觉旁人生来就该被剥削殆尽。
林越立于窗侧，冷眼静观。
现在冲出去，只能抓住两个踩盘的。
打断腿容易，找出背后还有多少人却难。
既然他们惦记白米、腊肉和狐裘，那就让他们继续惦记。
贪念烧得愈旺，扑上来的撕咬便愈加决绝。
林越放下窗纸，回到桌边。
屋中能让外人看见的东西不少。
小铜罐、精米、腊肉，还有巡检司刚送回来的两袋粗粮。
若任由歹人潜入内室，动起手来难免污损口粮。
林越先走到门边，确认柳如烟背对着自己。
他把手搭在粗粮袋上，集中精神。
灰白空间在脑中显出轮廓。
一袋粗粮消失，随后是第二袋。
小铜罐、精米和剩下的腊肉也被依次收走，只留下铁锅与几只粗陶碗。
连续收取五件东西后，林越额角开始发胀。
他扶住桌沿，鼻下流出一道血。
如今这副身体仍未恢复，空间收取又要消耗精神。
上次收走粮袋便差点昏过去，这回虽然好些，也不能继续硬撑。
好在空间的铁律稳固如初。
属于己身与无主之物皆可收取。
柳如烟随身携带的狐裘与包裹，未得其应允，纹丝不动。
这条限制挡住了偷盗的路，却也让他用得安心。
往后收取物资，不至因错乱而伤及无辜。
柳如烟听见陶碗轻响，转过身来。
她先看桌面，又看向墙角。
“东家，粮呢？”
“换了个地方藏着。”
“我怎么没看见你搬？”
“你刚才只顾着听外面的动静。”
林越说得自然。
柳如烟张了张嘴，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。
她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，也守不好林越交给她的家。
林越坐回床边，将破被掀开一角。
“今晚先睡。”
“外面的人还在。”
“他们不敢进来。”
柳如烟往柴门方向听了一会儿。
“可门闩已经被拨动了。”
“赵大人今日刚来过，他们怕惹上官差，现在只是看看屋里有多少东西，不会动手。”
林越言尽于此。
今夜贼人不敢造次。
至于明晚，他已备好铁笼，单候豺狼入瓮。
柳如烟仍旧坐着。
这间屋只有一张木床，被褥刚铺好。
先前只顾忙碌洒扫，未曾思虑歇宿之事。
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，咫尺之隔，气氛悄然凝滞。
林越指了指床里侧。
“你睡里面。”
柳如烟脸上的红色一直到了耳根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睡外侧。”
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“外面有人踩盘，你睡别处，真出了事，我顾不上你。”
林越把柴刀放在床边。
“今晚只讲活命的规矩。”
柳如烟低头摆弄包袱上的布结。
解开，系上，又重新解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问道：“你让我睡里面，是怕我被人拖走吗？”
“也怕你半夜卷着粮跑了。”
柳如烟闻言抬头，神色郑重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睡觉。”
“我真的不会。”
她一字一顿，生怕林越心生疑窦。
“雇契按了手印，饭也吃了，我既进了林家的门，这里便是我的住处。”
柳如烟停了一下。
“除非你赶我，否则我不走。”
林越没接这句，只将被子往里推了推。
“记住今晚的话。”
柳如烟解下白狐裘，整齐叠好置于枕旁，和衣侧卧在木榻里侧。
身段在粗布衣衫包裹下勾出惊人的起伏，细窄的腰身与浑圆的臀线在暗处格外分明。
林越拂灭油灯，合衣平躺于外侧。
床板逼仄狭小。
柳如烟初时紧贴着泥墙，尽量避开他的身躯。
可墙上返着凉气，没多久，她便往外挪了一点。
又过片刻，她的后背贴住了林越的手臂。
柳如烟身体一僵。
林越低声说道：“别动，外面的人还没走。”
她便真不动了，温顺地伏在被窝里。
身前是冰冷泥壁，身后是林越温热挺拔的身躯，鼻尖环绕着青年身上的阳刚之气。
院外的人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一人走到墙角，用石块在墙根刻了三道短痕。
另一人轻声问道：“明晚？”
“等村里人睡下，多带几个，粮、女人和狐裘，一样都别留。”
两人翻过矮墙，脚步声渐远。
林越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他没有起身追赶，只伸手摸到床边的柴刀。
柳如烟在黑暗中问道：“他们走了吗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明晚还会来？”
“可能。”
林越给出的依旧是托词。
对方特意留下暗号，便不是可能，而是一定。
“明日你照常做饭。”
“还煮白米吗？”
“煮。”
“他们闻见味道，岂不是更想进来？”
林越翻了个身。
“门打开，才能抓贼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拿自己做饵？”
“拿一口锅做饵。”
林越说道：“明日多放些肉，让香味飘远一点。”
“东家，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怕他们不来。”
柳如烟转过身。
两人离得很近，她开口时，呼吸落在林越下巴上。
“你要做什么，能不能先告诉我？免得我坏了你的事。”
林越低声交代。
“明晚照常关门，听见外面有动静，你便躲到床后，不许出声，也不许替任何人开门。”
“若他们喊饿呢？”
“真心求粮的人会敲门，拿刀的人只会撬门。”
“可他们或许会说，你以前帮过他们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去找以前的林越。”
柳如烟心头了然，不再多问。
她伸手摸索片刻，抓住林越的袖口。
“好，我听你的。”
“明晚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不出来。”
林越等她睡稳，才下床走到桌前，取出最后一枚纯阳淬体丹。
白瓷瓶打开，丹药滚入掌心。
柳如烟睡在床里侧，手里仍抓着他那截空衣袖。
林越仰头吞下丹药。
药力进入腹中，他全身发热，皮肤很快冒出细汗。
手臂上的青筋逐根鼓起，胸口的伤也开始发痒。
咔。
第一声脆响从林越肩背传出。
紧接着，他全身筋骨接连发出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