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越，你当真要逼死亲大伯？”
“我拿你几袋粮怎么了？宗族养你这么大，你有粮却不肯救人，这就是忘恩负义。”
巡检司正堂内，林大贵跪在青砖上，脖子梗得老高。
两排甲士同时举起水火棍，棍尾砸地。
“威武。”
林大贵肩膀一缩，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破庙里的几名恶霸也跪成一排，铁链从众人腕间穿过。
方才在庙里还敢卖人，此刻全低着头，连咳嗽都忍着。
林越站在堂下，额头仍缠着布条。
柳如烟披着白狐裘，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她怀里抱着包袱，手指捏住衣角，只要有人看她，她便往林越身后靠。
狐裘蓬松的白毛拂过林越的手腕，带来一阵微痒的温软。
那件宽大的皮裘底下，裹着少女娇柔纤细的身骨。
随着她轻微的呼吸，绸面紧贴出腰肢弧线，玲珑柔美。
她身段生得极好，腰肢细窄，走动间裙摆微荡，偏又有着不合年岁的饱满起伏。
外头冷风吹进来，她整个人悄悄贴紧了林越的后背。
胸脯轻轻贴着林越的布衫，隔着粗布，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。
公堂外挤满了林氏宗族的长者。
这些人一路从青牛村追来，不是担心林越的死活，而是怕林大贵牵连全族。
克扣军属口粮不是小事。
大炎律令如铁，战死边关的士卒遗孤，每季皆有朝廷定额的粟米与油盐。
一个弄不好，林氏宗族往后参军、服役、领荒田，都要被官府多查几遍。
原本能减免的徭役，可能落到全族男丁头上。
开春的荒田分配，巡检司朱笔一圈，林氏就只能分到乱石滩。
这关系到族里每家每户碗里的稀稠。
可他们又不敢怪林大贵，只能把主意打到林越身上。
林大贵当了十年族长，手里攥着族产账目，族里各房都有把柄在他手里。
软柿子只能挑没爹没娘的捏。
“林越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一名满脸皱纹的族老隔着门槛开口。
“你大伯纵然有错，也是为了族里。”
另一个干瘪的老头跟着附和。
“闹上公堂，坏的是林家名声，你爹若还在，也不会让你这样对待长辈。”
这些话说得很顺，满嘴的仁义道德。
林越以前听一句，便会退一步。
退一步是孝道，退两步是识大体，退到最后，连口粮都被搬空。
今日一群人轮流开口，无非是想让他再退一次。
只要这次退了，以后便还有下次。
粮能再拿，房能再占，命也能再借去用用。
至于还不还，那要看他们心情。
大伯家的儿子要娶妻，能来林越屋里抬柜子。
族里的祠堂要翻修，能把林越仅剩的口粮充公。
林越转身看向门外。
他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族亲脸上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躺在床上四天没吃饭时，诸位在哪里？”
外面的人暂时闭了嘴。
一名老者咳了一声。
“族里都困难，你年轻，熬几顿也无妨。”
“林大贵用板凳砸我时呢？”
“长辈管教晚辈，总有失手的时候。”
“他拿柴刀杀我呢？”
“你若不顶撞，他也不会动刀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他抢粮，是我不孝。他砸我，是我欠管教，他要杀我，也是我不会躲。”
“既然怎么都是我的错，我还留在林氏宗族做什么？”
门外又响起劝说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话？”
“宗族是你的根！”
“没了宗族庇护，荒年里谁管你死活？”
林越笑了一声。
这群人总算说了句实话。
他们从没管过他的死活，却要他用粮食供养全族。
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，拿活人填无底洞，填满了还要被骂一句骨头太硬。
这哪里是宗族，分明是一口锅。
林越负责往锅里添粮。
其余人负责张嘴。
赵凌拿起惊堂木，在桌上一拍。
“公堂之上，谁再喧哗，一并拿下！”
门外立即安静。
赵凌翻开案卷。
“林大贵，你冒领军属口粮十二个月，共计三石六斗，此事可认？”
林大贵连忙摇头。
“大人，我不是冒领，我是替他保管。”
“粮呢？”
“分给族人了。”
“谁领了多少？”
“这……时间太久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赵凌又问。
“破庙恶霸供认，你三次前往破庙，取走两袋粮，还向他们透露青牛村各户存粮。可有此事？”
“他们攀咬我。”
林大贵急忙转头，冲那排恶霸骂道。
“我好心给你们送过柴，你们竟敢害我，”
跪在最前面的恶霸抬起头。
“你放屁，前日你收了我们半两银子，说林越家里还有粮，你还说他心软，抢了也不敢报官！”
“那两袋粮就是封口钱，你都扛回家了。”
“若不是你引路，我们怎知青牛村哪家有壮丁、哪家只有孤女寡母？”
恶霸竹筒倒豆子，把林大贵卖了个底朝天。
林大贵扑过去想打人，铁链才响了一声，两根水火棍便压住他的肩膀。
赵凌继续问道：“持柴刀闯入林越住处，意图行凶，可认？”
“我只是想吓唬他。”
林大贵挣扎着喊道。
“大伯教训侄子，哪能算行凶？大炎律总不能管到长辈家法上。”
“家法？”
赵凌拿起林越呈上的军籍路引。
“林守义战死北境，林越是军户遗孤，你既非其父，也不是官府指定的监护之人，哪来的家法？”
“你抢他的粮，吞他的抚恤，还想杀他，现在倒想起自己是长辈了？”
林大贵跪坐在地，忙向门外围观的宗族长者求救。
“叔公，你们说句话啊，我代领军粮，也是族里答应的。”
门外几人互相推让，谁都不肯先开口。
认下这句话，便等于全族参与私吞军粮。
私吞军粮，轻则流放三千里，重则全族服苦役去北境修长城。
亲情固然重要，可轮到自己挨板子，亲情也得先在门外等一等。
林大贵见没人帮腔，终于慌了。
“林越，你替我说句话。”
他跪爬着转向林越，枯瘦的手伸出来想去抓林越的裤脚。
“粮我还你，银子我也还你，咱们是一家人，你小时候，我还抱过你。”
柳如烟吓得轻呼一声，整个人完全躲到林越背后。
她两只手死死环住林越的窄腰，饱满的胸口紧贴在林越背脊。
林越反手轻轻护住她的腰侧，那截腰身纤细柔软。
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。
少女轻微打战的身子，在林越掌心安抚下慢慢平复。
林越从怀中取出几张撕开的借据，逐张放在案桌前。
纸上的字迹还在，手印也拼得完整。
“七石粮，五两三钱银子，这些是你三年间从我家借走的东西。”
“借据虽然撕了，却能看出你何时借、借了多少。”
账目分明，年月日时，林大贵的手印按得清清楚楚。
林大贵盯着那几张借据。
“你已经撕了。”
“是撕了。”
林越说道：“旧账我可以不要，用来买断这门亲戚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你我两家断绝往来，我的田、房、粮食、军户抚恤，林氏宗族无权处置。”
“你从我家抢走的铁锅、粮食，以及冒领的军粮，按律归还。”
林大贵连连摇头。
“不行，一旦断亲，你家的田产便不能归入族田，你死后无人继承，房屋也不能留给外人！”
话一出口，门外围观的宗族长者变了脸色。
几人赶紧撇清。
“林大贵，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林越还活得好好的，谁惦记他的田产了？”
“冒领军粮是你自己的主意，与宗族无关。”
林大贵愣住了。
他当族长这些年，平日一开口，族里谁都要给几分面子。
谁家分地、谁家纳妾，都要送一只老母鸡到他堂屋。
如今官司压到头上，那些叫他族长的人躲得比谁都快。
赵凌拍下惊堂木。
“林大贵，证据俱在，你还敢咆哮公堂。”
“来人，杖二十！”
甲士将林大贵拖到堂侧，按在长凳上。
水火棍抡起，重重落下。
啪！
第一棍下去，林大贵还能骂。
“林越，你这个不孝的畜生！”
啪！
第五棍落下，他开始求饶。
“赵大人，我认罪。”
啪！
第十棍之后，他哭着喊起林越的名字。
“贤侄，救救大伯啊。”
林越只是站在原处看着。
二十大板打完，林大贵被拖回堂前，两条腿已经站不住。
赵凌命人取来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是断绝往来书。
第二份是军粮追缴令。
第三份是田契、房契归还令。
赵凌指着文书。
“按手印。”
林大贵趴在地上，仍在摇头。
“不能断……他无父无母，离了宗族活不下去，我是为了他好……”
林越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你说反了，留着你，我才活不下去。”
林越抓住林大贵的右手，按进印泥。
林大贵拼命往回缩。
甲士压住他的肩膀，林越将那根拇指按在断绝书上。
一个红色手印留在纸面。
第二份。
第三份。
三枚手印按完，林大贵趴在地上，再没力气挣扎。
门外的宗族长者见事已至此，立即与林大贵割席。
“赵大人明鉴，冒领军粮都是林大贵一人所为。”
“此人德行有亏，不配再任族长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林氏宗族不再认他这个族长。”
方才他们还让林越顾全宗族脸面。
如今要挨刀的人换成林大贵，他们割得比谁都快。
这便是荒年里的情分。
平日挂在嘴上，出事便装进口袋，谁也舍不得替别人花一分。
赵凌提笔批下判词。
“林大贵私吞军粮、勾结恶徒、持械行凶，收监候审。”
“革去族长之职，追缴所欠军粮及林越财物。”
“林越自今日起单独立户，其军籍、田契、房契，任何宗族长者不得代领、代管、侵占。”
巡检司大印蘸上红泥，盖在断绝书下方。
这一枚章落下，林越终于从林氏宗族那口锅里跳了出来。
往后谁再伸手，便不是长辈管教晚辈。
那叫入户抢劫。
甲士拖起林大贵，将他与破庙恶霸一并押往牢房。
林大贵经过林越身边时，还想伸手抓他。
铁链只抬起一半，甲士便将他拖出了正堂。
“林越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离了林氏宗族，你早晚得回来求我们。”
林越收好盖印文书。
“放心。”
“真有那天，我也绕着你家门走。”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。
林越带着柳如烟迈出公堂。
柳如烟那白狐裘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那饱满圆润的臀线在厚实皮裘的遮掩下，隐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。
她跟到台阶下，忽然停住脚，双手抱紧怀里的包袱。
由于抱得用力，怀中的布包挤压着胸前衣料，勾出深深的凹痕。
少女两颊泛起微红，眼神里全是依赖与紧张。
“林大哥，回去以后，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