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，符晓峰带着夏细绕进厂区后的一条小路，接着七拐八弯后，来到了一条到处都是铁皮仓库的街道。
“你还真是轻车熟路，这么偏僻的小路都知道？”夏细看着成排的铁皮仓库，想不到附近的屋村里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“这算什么，我在这里都待两年了，经常换工作，所以这一片附近我都熟。”
夏细想了想，以这小子的性格，三天两头的换工作，倒也有个好处，附近的地形都给他摸透了，高低也算半个本地通了。
“对了，我们先去吃午饭吧，到下午我们再去找工作，反正现在中午也没人，都去吃饭了。”符晓峰提议道。
“嗯”
符晓峰在前面带路，夏细却要一直记住来时的路，要不然他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。
走了十多分钟，夏细终于看到路的尽头有一片空旷的泥地，像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，几台粘满了湿泥的挖土机还停在那里。而两旁都是用木板和铁皮隔出的临时店铺，大部分都是卖快餐和粉面的。每个店铺外都摆放着残旧的桌椅，但前来吃饭的人很多，基本都是在附近干活的工人。
符晓峰走进其中一家快餐店，他看了看铁盘里剩下的菜，又看了看贴在玻璃上的价格——
（一荤两素三块，两荤一素三块五）
“就这家吧。”他说着掏出十块钱，“给我来两个两荤一素的快餐，米饭要多点。”
夏细一愣，手刚往兜里伸，老板娘已经接过符晓峰递过去的钱，麻利地数出几张零钱找回来。
符晓峰看见夏细皱着眉头正想开口，他却抢先说道：“这顿我请吧，就当交个朋友。反正你刚来这里，人生地不熟的，”
“你请？？”
夏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，莫名其妙请他吃饭，就为了交个朋友；又莫名其妙请了假，说要陪他去找工作，这未免太热心了点。他心里顿时提高了警惕，出门在外，别轻易信人这个道理他懂。
“怎么？怕我对你有什么图谋？”符晓峰像是看穿了夏细的想法，一脸不正经的笑道：“也不想想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，难不成把你骗去卖了，价格按斤算？”
看到夏细没接话，符晓峰接着说道：“三块钱而已，还没我赌一把三公牌输的多，出门在外，多交几个朋友没坏处。”
符晓峰嘴上说得轻巧，但心里确实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刚才夏细和小水哥他们干那一架，他躲在厂门后面可是看得真真切切。夏细动手时那动作，快得他眼都跟不上。人嘛，谁不慕强？他符晓峰在东莞两年多了，见过耍横的，见过装狠的，可像夏细这样的，他还是头一次遇见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想跟着这样的人混，还是单纯觉得这人靠谱。反正就是想交这个朋友。
很快，两份快餐端上来了。老板娘用一次性饭盒装着，上面盖着煎蛋和几块红烧肉，虽然底下还是青菜比较多，但看着还挺有食欲。
这时也正是中午吃饭高峰期，四周都没有可坐的位置。两人端着饭盒走到一旁，找了根水泥管子，也顾不上好不好看，蹲在上面就开始扒饭。
符晓峰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着来来往往的人，嘴里闲不住。
“你看那边，”他用筷子朝右手边指了指，压低了声音，“那几个穿灰色工服是湖南的。湖南人抱团，走哪儿都是一帮一帮的。你要是惹了一个，能窜出来一窝。”
夏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没吭声，继续吃饭。
“那边那两个女的，”符晓峰又努努嘴，“四川的。四川人能吃苦，厂里流水线上最多的就是她们。说话嗓门大，吵架厉害，但人不坏。”
他咽下一口饭，又接着说：“你老乡广西的也有，不过散，没湖南人那么抱团。广西人大多在建筑工地上，进厂的少。你那天被拒，也不稀奇，有些厂子被广西人坑过，就不敢要了。”
夏细筷子停在半空，看了符晓峰一眼。
“坑什么？”
“偷东西呗，打架呗，还能有什么。”符晓峰耸耸肩，“其实哪儿都有坏人，但坏一个，人家就把一整个地方的人都记住了。我们梅州的也有被人说的，说我们精，会算计。我精什么精，钱都输光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。
夏细没接话，只是继续吃着。
符晓峰看了看他，又说：“反正出门在外，老乡多就是靠山。你看那边那几个蹲着吃饭的，河南的。他们经常蹲在路边吃，习惯了。河南人能吃苦，扛得住，工地上好多都是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告诉你这些，是让你心里有数。在东莞，全国各地来这里的人都有，要是能遇到老乡，就尽量和老乡抱团生存，这样不管以后是找工作还是做点小本买卖都能有个照应。”
夏细嚼着饭，点了点头。
两人吃完饭后，蹲在铁皮棚边闲聊打发时间。太阳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，符晓峰掏出根烟叼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夏细讲着这片仓库区的门道。
到了下午两点来钟，他才起身拍拍裤子，带着夏细往里走。
仓库区比厂区冷清些，偶尔能看见几辆货车进进出出。两人沿着路边的铁皮棚子走，时不时能瞧见墙上或门口贴着招聘启事——“招搬运工”、“急聘车工”、“仓管一名”、“记账员”……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他们挨个问过去。
第一家说要熟手，夏细没干过，不要。第二家倒是缺人，可一听他是广西的，那人脸色变了变，说招满了。第三家更干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问有没有驾驶证，夏细说没有，人家摆摆手就让走。
连着问了四五家，要么位置满了，要么不合适。夏细心里那点盼头又往下沉了沉。
正觉得没戏的时候，符晓峰忽然扯了扯他袖子。
“你看前面！！”
夏细顺着他目光看去，前头几十米外，一群人围在一家仓库门口，乱哄哄的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。
“该不会是在招工吧？”符晓峰眼睛亮了，“走，赶紧去瞧瞧！”
两人小跑着过去。可刚拐过弯，符晓峰脸色忽然就变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一把拽住夏细，“是上门查暂住证的！”
夏细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见那群人里已经有好几个撒腿就跑，像受惊的耗子似的四处乱窜。几个穿制服的在后面追，喊声混着脚步声，乱成一团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下，暂住证这词他还是刚知道不久，还没来得及去办。
“跑啊！”符晓峰拉着他就跑。
两人顺着巷子一路狂奔，七拐八绕，也顾不上方向。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喊声，不知道是追过来了还是没追过来。
可跑着跑着，两人却跑散了，夏细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仓库大门，门口堆着很多纸箱，一个中年人正弯着腰在记账。
夏细被纸箱挡住了视线，当他看到人时却一时间收不住脚，一头撞了上去。
“哎呦……”那人身子一晃，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，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纸箱才站稳，“扑街，搞乜鬼呀！”
中年人抬起头，看见气喘吁吁的年轻人，后面还隐约传来执法队的喊话声。他愣了一下，把脏话咽了回去，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道：“跑什么，查暂住证的吗？？”
夏细喘着气，点了点头。
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眼前这年轻人身板看着挺结实，眼睛里也没有那些油滑的神色。
“是不是来这里找工的？”他忽然问道。
夏细一愣，点了点头。
“有没有身份证？够十八岁没？”
夏细又点了点头。
中年人沉默了几秒后，把账本合上，往仓库里努了努嘴：“我这里还缺三个点货兼打杂的，包吃住，一个月四百块，你要不要做？不过暂住证你可得尽快去办。”
“我是广西人……”夏细压了压声音，还是先把自己的籍贯说出来。
“只要认真肯干，不偷奸耍滑就行……这里没有太多的规定，偶尔私底下帮我干点活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