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听完愣了一下，接着语气随意的问道，“怎么？进工厂干流水线不好吗？怎么跑我这里找工作来了？”
夏细动了动嘴皮，欲言又止，他怕一说自己是广西人，接下来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你是广西人？”女人似乎看出了什么，连头也没抬，“附近确实有很多厂不招广西人，不过你先去看看别的厂吧，也不是所有的厂都拒绝广西人，要是看完附近的厂子都找不到工作，你再回来吧。”
他听完觉得也有道理，兴许别的工厂愿意要广西人呢。谢过女老板后，他便朝着附近其他的厂子走去。
可这一走就是大半天。他一共打听了十七个工厂，有九个一听说他是广西的，连身份证都不看，直接摆手说不要；剩下那八个倒是没明着拒绝广西人，可人家名额早满了，让他下个月再来。
眼瞅着太阳西斜，快到下午五点了。碰了一鼻子灰的夏细，站在路口踌躇了半晌，最后还是厚着脸皮，又回到女人那个粉摊前。
“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吗？”女人此时正给两个女孩烫着粉，抬头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夏细。
“没，都招满人了。”
“我这里倒是缺个人帮忙，但待遇可没有工厂里高，两百一个月，包住就不可能了，干活时可以管两餐，但只能是吃粉。等你找到新的工作了，随时可以走。”女人说着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夏细想了想，虽然才两百一个月还不包住，但他身上只剩下七十多块钱了，如果再找不到工作，这钱估计也撑不了多久，起码在这里干活还能省两顿饭钱，可以边干边找其他工作。
“可以，我干。”
“那你明天再过来吧，今天也不好算工作时间了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老板娘。”
“别叫我老板娘，你就叫我宝姨吧。”
准备回表姨家之前，夏细在粉摊上要了碗粉，权当是吃晚饭了。宝姨摆手不肯收钱，他还是硬把钱塞了过去，心想还没开始干活，哪能先占人家的便宜。
等他回到楼下的大排挡时，发现里面还没有什么客人，表姨和两个男人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正在吃饭，她看了一眼夏细，有些不情愿的喊了他一声。
“阿细，过来认识一下你表姨夫和表弟。”
夏细搓了搓手走了过去。表姨身旁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身形臃肿，一件白色厨师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，领口敞着，露出油腻腻的脖颈。他正歪靠在椅子上剔牙，见夏细走近，眼皮只是轻抬了一下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，就算是打招呼了。
“这是你表弟，李大伟。”
陈秀芳指着对面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说道，那年轻人的头发应该是整过，像个鸡窝一样松松鼓鼓的，整个身体窝在椅子里，正低头摁着手里的传呼机。
听见动静，他抬起眼皮把夏细从上到下溜了一遍。从上半身的绿色旧T恤；到下半身裤脚偏短的黑裤子；再到那双鞋头磨到变色的解放鞋。看完，他嘴角扯了一下，低头继续摁他的传呼机，连声“表哥”都懒得叫。
陈秀芳讪笑着打圆场：“你都见着了，吃饭没？马上就到饭点了，我们平时都会提前吃饭，一到饭点就会有客人来了……”
表姨夫这时把牙签从嘴里拿了下来，往桌上一扔，伸着懒腰说道：“秀芳，人家孩子头一天来，你也不说留点菜给人家？”他拿筷子朝那几个盘子里的剩菜拨了拨，“喏，这菜还剩不少呢，热一热够吃一顿了，是吧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过后的满足，眼睛却始终没正眼看过夏细。
陈秀芳起身要去拿碗。
“不用了，我在外面吃过了。”夏细语气平静的说道，“我先上去洗澡休息了，明天还要去找工作。”
听他这么一说，表姨夫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表弟抬起头，用不太友善的目光瞪了他一眼，仿佛是夏细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夏细也没再说话，转身便朝门面旁的巷子走去。
回到房间后，夏细也是感到一身的疲惫，坐了这么久的长途车，加上白天也没怎么休息就马不停蹄的出去找工作，此刻他只想尽快洗个澡，把一身的疲惫和汗味冲洗干净。
像毛巾牙刷香皂这些零碎生活用品，他来莞城前就备好了。从蛇皮袋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毛巾后，他便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。
他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一个哆嗦。可才洗了没一会儿，水忽然小了，几秒后彻底断掉。他愣在那儿，满身肥皂沫的等着。过了一小会，水又来了，细细的一股，勉强能把泡沫冲掉。可刚冲了没两下水又停了。就这么反反复复，洗个澡跟打仗似的，把他折腾得满肚子火。
好不容易捱到洗完，他拉开门湿着头发往外走。
一抬头就看到表弟李大伟正靠在走廊的墙上。
那小子端着一碗剩菜，看见他出来，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脸的坏笑。
夏细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原来刚才那断断续续的水，是这小子在搞鬼。
还没等他张嘴质问，李大伟倒先开口了。
“广西仔，你现在住的可是我以前住的房间，听我妈说，两百块钱给你住两个月，可真是便宜你了，平时单独租出去都要一百八一个月，你一来，可是直接拉低了我们家的收入。”
夏细瞥了一眼李大伟，知道他是故意来找茬，但奈何此时他是寄人篱下，在没找到工作前，他也不想得罪表姨这一家子，所以他索性不接话，直接绕过挡道的李大伟，朝房间走去。
可李大伟却不依不饶，端着那碗剩菜又堵了上来：“刚才我爸妈在，你肯定是不好意思吃。现在我把剩菜给你端上来了，够意思吧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脸上的坏笑藏都藏不住，碗里的汤汁晃晃悠悠，差点溅到夏细身上。
夏细站着没动，等他让开。
李大伟却往前凑了半步，把碗往前一递：“听说你们广西穷得要命？村里人一年到头才能吃上一回鸡肉吧？”他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，翻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鸡骨头，“你看，我给你装了点吃剩的鸡肉，别不好意思嘛，哪怕是我们吃剩的，也总比你在老家吃的猪食强吧？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夏细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，李大伟的话有些越界了，看着眼前这张脸，十八九岁，油光水滑的，嘴角还挂着那种欺负人之后的得意。
他想起爷爷和父亲从小教他练拳时说的话：遇到忍无可忍的事，可以出手，但一定要控制力度。
但他又想起父亲是怎么死的，母亲托人叮嘱他：千万不要随便动手打架。
但夏细的手还是动了。
“砰！”
一拳砸在李大伟脸侧的墙上，快到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墙面顿时烂开一片，水泥渣子哗啦啦往下掉。
李大伟整个人顿时呆住了，脸上的笑还没收住，眼珠子却已经不会转了。他慢慢扭过头，看着墙上那个比拳头大一倍的坑，又看看夏细收回的手，只是手骨节微微泛红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李大伟手里的碗直接掉地上，剩菜汤汁洒了一地。李大伟转过身，撒腿就跑，一边跑一边鬼叫着，脸拖鞋都甩飞了一只。
夏细松开拳头，甩了甩手上的灰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滩狼藉，没吭声，转身回了屋。
夜里，夏细躺在床上，原本已经睡着了的他，却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。
虽然是隔着两扇木门和一条走廊，表姨夫的声音还是闷闷地传过来：“你就惯着他吧！那墙怎么回事？那么大一个坑，不用锤子能砸出那么大个坑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！”陈秀芳的声音也尖了起来，“你自己儿子什么样你不清楚？肯定是他先惹的事！”
“我惹什么事了？”李大伟的声音插进来，又急又冲，“我就是给他送点吃的！我好心好意！结果他想打死我！那种人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野人，他爸杀过人，说不定他在老家还杀过人……”
“你少说两句！”
“我凭什么少说？这是我的家！他一个外地来的，住在我们家还敢动手？明天就让他滚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他好歹也是我妹的儿子，就让他住一个月……一个月……”陈秀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后面的话也听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