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夏细醒来的时候，走廊外一片安静，只有窗外传来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细小嘈杂声。
他也顾不上去想昨晚听到那些话，得赶紧刷牙洗脸去宝姨那干活。经过走廊时，他看到墙上的坑还在，但地上那些水泥渣和墙灰已经被扫干净了。
此时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安，怪自己昨晚没忍住脾气，让本来就对他这个外来人有成见的表姨一家，意见变得更大了。
当夏细洗漱完，赶到粉摊时，看到宝姨正忙得团团转。附近摆早餐的小摊也挺多的，但就属那宝姨的生意最好，三轮车的四周到处都围满了厂里打工的年轻人。
他一来到摊上便搭手帮忙。端粉、收钱、收拾桌上的碗筷放进水盆，都是些眼见的活，对夏细来说没什么难的。宝姨瞥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由着他自由发挥。
没想到的是，这摊上多了个年轻后生帮忙，反倒引来了不少目光。几个在附近厂里做事的姑娘来吃粉，眼睛总往他身上瞄，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夏细一米七五的个子，在广西人里头算高的，身板匀称，不壮不柴。头发剪得短，干净利落，一张脸轮廓分明，是那种让人愿意多看一眼的长相。唯独那身旧衣服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，这是刚来广东找工作的外省人。
巧的是，昨天那黄毛——符晓峰也刚好过来宝姨的粉摊吃粉，一看到夏细在帮头帮尾的收拾，他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了。
“广西佬，”符晓峰故意来到夏细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给你大爷我来碗炸酱面。”
夏细回头一瞥，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，“原来是你小子啊，你还大爷，我大你妹。”
“怎么，附近的厂子都问过了吗？还是不招广西人吗？”符晓峰找了个矮凳坐下，从桌面拿起一对一次性筷子掰开。
“别提了，附近愿意招广西人的厂早就招够人了，说是让我下个月再过来看看，只要有空位就让我补上。”
夏细说着，从宝姨手里接过炸酱面，端到了符晓峰的面前。
“还有，那些厂子说，广西人进去干活要有本地户口的人担保，如果没担保的话，就要交五百块押金，我去哪找这么多钱。”
符晓峰吸了一口粉后，甩了甩快遮住眼睛的黄毛，“这倒是，这一点我倒是忘记跟你说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停顿了一下，继续补充道：“对了，你还要去附近的派出所办个暂住证，要不然遇到查暂住证的，被捉到不但要罚款，搞不好还会把你小子扔进拘留所去。总之暂住证这玩意对你以后找工作，租房等，都要用到。”
“在东莞打个工要这么麻烦？”夏细还是第一次听到‘暂住证’这个词。
“可不是……”符晓峰甩了甩他那头黄毛，正要往下细说些“落广打工注意事项”，话到一半，眼神却忽然定住，直直看向夏细身后，脸色突然就变了。
他赶紧低下头，大口吸溜面条，恨不能把脸也塞进碗里去。
“怎么？见鬼了吗？”夏细觉得好笑，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。
十几米外，几个年轻人正往这边晃过来。清一色的花衬衫，头发染得五颜六色，红的黄的绿的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。走最前面那个叼着烟，走路的架势恨不得让整条道的人都看到他。
夏细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，可目光落在那群五颜六色的人群中时，他愣住了。
他那表弟李大伟竟然跟在几个人后头，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花衬衫，努力做出跟那些人一样流里流气的动作，可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几分不自在，像是硬挤进狼群里的狗，既想装凶，却又格格不入。
“别看他们！！”
符晓峰继续保持着低头的姿势，压低声音说道：
“那帮小子是附近屋村的小混混，整天无所事事，经常到附近的工厂撩打工妹，还会向附近的摊贩收点保护费，虽然这些人不一定能闹出什么大事，但因为他们也算是附近的地头蛇，所以，无论是打工的，还是摆摊的，都不想招惹他们。”
听符晓峰说完，夏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，在他老家也经常能看到这样的人，去赌场收保护费，去街边摊收保护费的都有。
“这些人好吃懒做，还三天两头来要钱，我们摆个小摊做点生意，想赚点生活费可真是难啊。”这时宝姨端了一碗米粉放在夏细身前的桌上，“先吃点碗粉吧，不收你钱。我看你也没吃早餐，一会到中午人多时，你可不一定有时间吃。”
“谢谢宝姨。”
夏细是真饿了，空着肚子忙活到现在，胃里早就空了。他端起碗，大口吃了起来，热腾腾的米粉烫得他直吸气，却舍不得放慢嘴巴的动作。
原本他是想撑到中午，蹭那一碗免费的员工餐。没想到宝姨会留意到他没吃早饭这点小事，一声不吭就给他煮了碗粉端过来。这也是他来莞城后，头一回感受到被人关心的温暖。
符晓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，却看到那几个混混晃晃悠悠往宝姨的粉摊这边走来。他脸色越来越白。碗里的面还剩小半，他再也坐不住了，赶紧从兜里掏出钱往桌上一拍。
“那个……广西佬，我、我得赶回厂里上班了，马上要迟到了！”
说完也不等夏细回话，低着头急匆匆地往远宏电子厂门口方向走去。
夏细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钱，没吭声，继续埋头吃粉。
没一会，那群花衬衫已经走到了宝姨的摊前。打头的那个叼着烟，一脚踩在旁边的塑料凳上，歪着脑袋冲宝姨喊：“宝姨，这月差不多了吧？”
宝姨正在煮粉，手里的漏勺顿了顿，没抬头：“急什么，这才几号。”
“哟，脾气见长啊？”旁边一个红毛阴阳怪气地笑起来。
李大伟跟在几个人后头，本来只是伸长脖子观望，可眼睛往摊子里一扫，忽然定住了。
他看见了夏细。
夏细刚好吃完粉，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，对那群花衬衫视而不见，当他们不存在似的。
李大伟愣了一下，随即凑到打头那个叼烟的耳边，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，边说边往夏细那边努嘴。叼烟的听了，眯起眼睛往夏细这边瞟了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这小子就是你说的那个表哥？”叼烟的把烟头往地上一弹，抬脚碾灭。
“什么表哥，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，”李大伟撇撇嘴，声音故意扬起来，生怕夏细听不见，“现在住我们家，还拽得不行。要不是我妈心软收留他，他这会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李大伟又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继续说道：“小水哥，要不……把这摊砸了？让他没活干，正好帮我出出气。”
那个被李大伟称呼为小水哥的没接话，只是又往夏细那边看了一眼，目光仿佛是在打量着他的身高和体型。
夏细手上的动作没停，把碗摞好，端起来往水盆走。李大伟那些话，一字不漏地进了他耳朵。他没想到的是，这小子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，为了报复他，竟然还想拿宝姨的米粉摊子来开刀。
他把碗放进水盆里后，直起身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李大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