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彻底断了半截，斜斜挂在门框上晃荡。
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打着旋儿卷进来，卷得屋里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。
赵天宝裹着件油花发亮的羊皮坎肩，身后挤着刘二歪和马栓柱。
三双眼睛先是直勾勾盯在灶台上，鼻翼剧烈抽动，像闻着腥味的野狗。
“哎哟我操，真他娘的香啊！”
刘二歪吸溜了一下快淌到嘴唇的青鼻涕，喉结狠狠往下一滚。
“闻着是野兔肉，还……还炼了板油！”
马栓柱手里拎着半截顶门杠，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，眼睛泛绿。
赵天宝迈开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槛，靴底踩得地上的碎碗片咯吱作响。
“陈峰，你小子长能耐了啊？”
赵天宝把生铁通条往胳膊弯里一夹，三角眼斜着打量屋里。
“公社号召全屯咬牙勒紧裤腰带猫冬，连大队书记家都喝苞米叶子糊糊。”
“你他妈倒好，躲在屋里开小灶，这油水哪来的？”
苏清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在滚烫的锅沿上，烫得缩了下脖子。
她手里抓着烧火棍，掌心全是冷汗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没吃啥，就是烧点开水暖……暖身子。”
苏清婉结结巴巴开口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眼神直往柴堆后头瞟。
“烧水？放你娘的拐弯屁！”
赵天宝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，啪地砸在陈峰脚边的泥地上。
“屋里这股子炖肉味儿，顺风飘出半里地，你当老子鼻子让冻瓷实了？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锅台前，伸手就要去掀木锅盖。
“偷摸进山套野牲口，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，是投机倒把！”
赵天宝扯着破锣嗓子嚷嚷，唾沫星子喷得灶台到处都是。
“锅里的，全给老子端走充公！”
“谁敢动！”
白念慈往前迈了一步，挡在破桌前头，因为动作太猛，胸口一阵剧烈翻腾。
她捂着嘴闷咳了两声，帕子上压出褶子，苍白的脸颊因为刚才吃肉泛着血色。
“生产队定下的规矩，自留地边上掏点野食不算违规，你……你少乱扣帽子！”
赵天宝原本正要去抓锅把手，冷不丁瞅见白念慈，眼珠子顿时定住了。
平日里这城里来的知青病怏怏的，裹在宽大的破棉袄里像个纸人。
这会儿吃饱了滚烫的兔肉，两颊粉嫩，那双杏眼里带着股冰碴子似的冷劲。
赵天宝咽了口唾沫，嘴角咧开一道恶心的弧度，通条顺手扔在地上。
“哟，白知青这气色见长啊，看来陈峰这孙子没少拿野味喂你。”
赵天宝嘿嘿怪笑着往前凑，脏得发黑的右手直接伸向白念慈的脸蛋。
“跟着个穷绝户吃两顿肉有啥奔头？明儿跟哥睡，哥天天让你叼白面馍——”
话音还没落下一半。
一直坐在土炕沿上的陈峰动了。
没有半句废话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陈峰脚尖在炕沿的木桩上一蹬，整个人像捕食的猞猁般弹射出去。
两步的距离，陈峰右手顺势抄起靠在破木柜旁的断管猎枪。
“咔哒！”
枪机拉开，撞针弹起，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金铁脆响。
赵天宝只觉得眼前刮过一阵黑风，伸出去的右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。
冰凉坚硬的钢铁管子，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烟与铁锈味，直接撞进他嘴里！
“唔——噗！”
沉重的枪管狠狠捣在赵天宝张开的大嘴里，去势凶猛无匹。
两颗焦黄的门牙当场被硬生生顶断，断茬直接刺进牙龈肉里。
鲜血混着碎牙渣子，喷泉似的顺着赵天宝的嘴角往外狂涌。
枪管横插在喉咙口上方，硬生生卡住舌根，将他剩下的污言秽语全怼了回去。
赵天宝整个人被这股蛮力顶得后仰，后脑勺重重撞在土墙上，扑簌簌落下大片黄泥。
“唔……呃！嗷……”
赵天宝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枪管，双眼暴凸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，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，两条腿疯狂蹬踹。
“宝哥！”
后头的刘二歪愣了一瞬，猛地回过神，举起手里的短柴刀就想往上冲。
“小崽子，你他妈敢动赵——”
陈峰连头都没回，左腿如同甩出的钢鞭，带着呼呼风声横扫而出！
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刘二歪的右膝盖外侧。
“咔嚓！”
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刘二歪的右腿当场朝内侧诡异地弯折成九十度，整个人歪斜着栽倒在地。
“啊——！我的腿！断了！断了啊！”
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撕破了木屋的闷热，刘二歪抱着断腿在泥地里打滚。
屋角剩下的马栓柱吓得双膝发软，手里的顶门杠脱手砸在自己脚背上。
他连疼都忘了喊，后背死死贴着门框，裤腿哆嗦得像筛糠。
屋里只剩下刘二歪凄惨的哭叫，还有赵天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。
陈峰单手端着断管猎枪，手臂上的肌肉块隔着破棉袄紧紧绷起，纹丝不动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盯着赵天宝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，眼神冷得像林子里的冻石。
“你刚才说，让谁跟谁睡？”
陈峰握着枪托的手腕往里一顶，枪管又往深处扎了半寸。
赵天宝疼得浑身抽搐，嘴里的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羊皮坎肩上。
腥咸的铁锈味和剧痛冲击着他的神经，他甚至能闻到枪膛里那股火药渣子的味道。
只要那根搭在扳机上的食指轻轻一勾。
轰的一声，他的后脑勺就会变成漫天飞溅的烂西瓜。
赵天宝脑子里那点仗势欺人的凶狠，在这股纯粹的杀气面前被碾得粉碎。
他不敢眨眼，不敢乱动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喷着血泡。
“唔……饶……饶……命……”
一股温热发臊的黄水，顺着赵天宝棉裤的裤裆一路往下淌。
滴滴答答落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，腾起一股恶臭的白汽。
这不可一世的大队恶霸，竟被生生吓得尿了裤子。
苏清婉捂着嘴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神发直。
白念慈站在后方，双手紧紧揪着衣角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，呼吸急促。
她们怎么也没料到，平时在屯里闷头干活的陈峰，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。
“恶心玩意儿。”
陈峰吸了吸鼻子，眉头微微一皱，眼底闪过一丝嫌恶。
他猛地抽回猎枪。
带血的枪管从嘴里拔出的瞬间，赵天宝整个人瘫软下来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咳血。
“咳咳……噗！哇……”
几块带血的碎骨和烂肉被吐在尿水里，赵天宝捂着烂掉的嘴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陈峰反手把猎枪扔给身后的白念慈，上前一步，弯腰薅住赵天宝坎肩的后领。
单臂一较劲，近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，像个装满烂棉花的麻袋似的被拎了起来。
陈峰拖着赵天宝大步迈向门外，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。
“滚回你爹的狗窝里去。”
走到门槛边，陈峰胳膊发力，猛地往前一抡！
赵天宝整个人凌空飞出三四米远，扑通一声砸进院子当间的齐腰雪堆里。
激起的雪沫子落了他一头一脸，冻得他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抽搐。
门边的马栓柱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刘二歪。
“别……别打我！我背他走！我这就背他走！”
马栓柱使出吃奶的劲儿，把断了腿还在哭嚎的刘二歪扛在肩上，跌跌撞撞冲进风雪里。
院子里的雪堆里，赵天宝手脚并用地往外爬，棉裤上的尿渍瞬间结成了硬梆梆的冰碴子。
他捂着不断淌血的烂嘴，因为缺了门牙，说话漏风漏得像破锣。
极度的屈辱和剧痛冲昏了他的头脑，他连滚带爬窜到院门口，回头死死瞪着门口的陈峰。
风雪疯狂灌进他满是血沫的嘴巴，冻得他浑身直打摆子。
赵天宝抬起沾满泥血的手指，指着陈峰，怨毒地尖叫：
“陈峰！你他妈敢动枪打残公社民兵！我爹是大队治保主任，老子今晚就开祠堂把你除名除籍，拉去农场枪毙你全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