猩红色的警示光芒在眼前疯狂闪烁，腥臭的恶风顺着山洼子直往鼻孔里钻。
陈峰单手按在断管猎枪的枪机上，脚掌踩在雪壳子上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顺着图鉴望去，前方的灌木林被硬生生犁开一条两尺宽的深沟。
折断的桦树枝杈上，还沾着一撮撮钢针般的黑硬猪鬃，混着黑乎乎的冻泥浆子。
“五百斤往上的孤龙大炮头，皮糙肉厚，独头弹也得找准眼眶打。”
陈峰扫了眼自己手里的老旧破枪，又摸了摸腰间受潮重新烘干的黑火药。
贪多嚼不烂，家里两个姑娘还顶着寒风饿肚子，犯不上在这当口跟一头暴躁的野猪王死磕。
他心念微动，将那处闪着红芒的坐标牢牢记在图鉴地图上。
“大炮头，先让你在山沟里多喘两天气。”
陈峰冷哼一声，脚尖在雪地上一拧，提着沉甸甸的野兔和野鸡，顺着背风坡飞速折返。
风雪越下越大，天地间只剩下风裹着雪沫子呼啸的声音。
他脚下生风，不到二十分钟，老林屯村尾那两间破烂木屋便从风雪中露出了轮廓。
屋檐下垂着尺把长的冰溜子，烟囱里飘着一缕极淡的青烟。
陈峰快步走到柴门前，抬手在粗糙的门板上轻轻拍击。
“当、当、当——当、当。”
三长两短，力道沉稳。
门后瞬间传来一阵急促细微的脚步声，夹杂着拨弄门栓的吱呀声。
“是陈大哥吗？”
门缝里传出苏清婉怯生生、带着一丝发颤的问话。
“是我，开门，肉弄回来了！”
陈峰吐出一口白汽，压低声音回了一句。
门栓咔哒一声被抽开，厚重的木门露出一道缝隙。
苏清婉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烧火棍，白念慈则抱着一根断裂的木杠子守在后头。
两女脸色惨白，显然被刚才的风声吓得够呛。
可当屋内的煤油灯光晃到陈峰身上时，两个姑娘顿时僵在原地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我的天……这，这是野兔？！”
苏清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，小手死死捂住了嘴巴。
白念慈倚着门框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只见陈峰腰间用麻绳挂着三只肥得流油的雪兔，毛发蓬松滚圆，少说也有七八斤一只。
他的另一只手里，还倒提着三只羽毛斑斓、冻得半硬的大野鸡！
“站着发什么愣？赶紧让我进屋，外头冻得耳朵快掉了。”
陈峰笑着跨进门槛，用脚后跟顺势把柴门踢上。
“陈峰，你……你打劫山神爷去了？”
白念慈回过神来，急忙伸手去接那串沉甸甸的野鸡，胳膊猛地一沉。
“轻点，这可都是实打实的肥肉，大半夜的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陈峰将腰间的麻绳解开，随手把三只大野兔扔在屋角的破木盆里。
兔子落在盆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，溅起两颗干瘪的苞米粒。
“清婉，烧大锅热水，初夏，把菜刀和盐罐子找出来！”
陈峰麻利地脱下羊皮手套，塞回白念慈怀里，顺手挽起了棉袄袖子。
“哎！我这就添柴火！”
苏清婉脆生生应了一声，眼眶里泛着激动的泪花，转身小跑着奔向灶膛。
白念慈摸着带着陈峰体温的手套，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，连忙在破柜子里翻找出缺口的铁菜刀。
陈峰拎起一只最肥的雪兔，手起刀落，顺着兔后腿皮轻轻一划。
手腕发力，整张完整的兔皮如同脱袜子一般，被他利索地剥了下来。
破肚、掏膛、剁块，动作快得像是在冰面上划冰车。
大铁锅被松木柈子烧得通红，锅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烟。
“陈大哥，水开了！”
苏清婉蹲在灶台前，用衣角擦着被柴烟熏出来的眼泪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先别急着下水，看老子给你们炼油！”
陈峰用刀尖挑起几块白花花的兔板油，直接滑进了滚烫的铁锅里。
“滋啦——！”
刺耳的油爆声骤然炸响，浓郁霸道的油脂香味顺着升腾的白烟，猛地在狭窄的木屋里弥漫开来。
两女闻到这股纯正的肉油香，肚皮极不争气地同时咕噜噜叫唤起来。
白念慈有些羞赧地低下头，死死咬了咬嘴唇。
苏清婉则直勾勾地盯着锅底，口水疯狂在舌尖打转，下意识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在全屯断粮、人人啃发霉冻树皮的年头，这一锅滋滋冒响的热油，简直比天上的龙肉还要勾人魂魄。
“香吧？待会儿还有更香的。”
陈峰抓起剁好的大块兔肉，一股脑倒进锅里，铁铲翻飞。
兔肉受热瞬间紧缩，金黄焦脆的油壳子快速裹满肉块。
陈峰顺手从墙角抓了一把干蘑菇和两截野葱扔进去，最后舀进大半瓢雪水，盖上了沉重的木锅盖。
“大火烧开，小火慢靠，半个钟头就能啃骨头！”
陈峰拍了拍手上的干柴沫子，拉过长条凳坐下。
“陈峰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白念慈坐在炕沿上，双手交叠在膝头，忍不住低声问道。
“大雪封山，屯里那些老猎手都不敢轻易下套子，你进山半个钟头，不仅掏了兔子窝，连野鸡都抓回来了三只。”
“想知道？”
陈峰挑了挑眉，促狭地笑了笑。
“我说是山神爷看我家里养着两个天仙似的姑娘，特意把肉送到我手里的，你信不信？”
白念慈被这句荤素不忌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油腔滑调，没个正经。”
苏清婉在一旁掩着小嘴轻笑，心里的恐慌与绝望，不知不觉被这满屋的烟火气冲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咕嘟咕嘟——”
锅盖边缘开始疯狂往外冒热气，肉香味越来越浓，甚至从门板的缝隙里直往外钻。
陈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，一把掀开锅盖。
白雾升腾，大半锅汤汁被收得浓稠发亮，红褐色的兔肉块在焦黄的油汤里翻滚，干蘑菇吸饱了肉汁，散发着诱人的山野鲜香。
陈峰抄起大铁勺，把最肥嫩的两只后腿连带着大半碗浓汤，满满当当地盛进了两个缺口的粗瓷大碗里。
“一人一碗，趁热吃，汤也喝干净。”
陈峰将碗分别递到两女面前，自己则端起锅里剩下的带骨杂肉，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。
苏清婉捧着滚烫的土碗，看着碗里冒着热油的大肉块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陈大哥……你进山拼的命，最好的肉留给你吃，我喝点汤就饱了。”
“让你吃就吃，陈家的规矩，男人顶天立地，女人负责养膘，少废话。”
陈峰嘴里嚼着脆骨，眼皮一抬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苏清婉眼圈泛红，吸了吸鼻子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兔肉。
焦香、滑嫩、油脂四溢！
纯正的肉香在舌尖彻底炸开，烫得她倒吸凉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，含着眼泪大口大口往下咽。
白念慈也端起了碗。
她本是个极讲究仪态的城里姑娘，可在极度的饥饿面前，矜持被彻底击得粉碎。
野兔肉炖得软烂脱骨，连肉带汤灌进胃里，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急速游走。
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蛋上，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两团健康的红晕。
白念慈连日来被冻得发紧的胸口，竟奇迹般地舒缓了许多，连那股抓心挠肝的咳嗽都被这股热油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和你们抢，锅里还有。”
陈峰看着两个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，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两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被舔得干干净净，连一滴肉汤都没剩下。
苏清婉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，满足地靠在土墙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白念慈擦了擦嘴角的油渍，眸子里水汽氤氲，望向陈峰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崇拜。
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，气氛静谧而温馨。
两女刚把空碗整齐地摞在灶台上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了屋内的宁静！
本就脆弱的柴门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，整扇门板嘎吱一声从门轴上断裂，半挂在门框上晃荡！
零下三十度的暴烈寒风卷着漫天雪沫子，呼啸着倒灌进来，吹得煤油灯火苗剧烈晃动，险些熄灭！
狂风之中，一道臃肿蛮横的身影带着两道晃动的火把，恶狠狠地堵在门口。
赵天宝手里拎着一根生铁通条，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，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浓烈肉香，破口大骂道：
“陈峰！你个小兔崽子果然在屋里偷摸吃独食！大雪封山全屯挨饿，你哪来的野肉，老子今儿非带你去大队部扒了你的皮不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