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拨开厚厚的云层。
惨白的月光泼在院子里。
陆长风捏着那根三寸长的银针，停在泥坑边。
针尖上挂着冷霜。
赵二狗撑着烂泥，脖子往后仰，双腿乱蹬。
他看着陆长风那双连一点活人气都没有的眼睛，喉咙发紧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淌进泥水里。
黄泥坑里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的尿臊味。
“杀……杀人啦！”
赵二狗深吸一口气，张大嘴巴，干瘪的胸腔高高鼓起。
他要把全村人都喊醒。
陆长风没给他出声的机会。
他手腕往前一送。
军胶鞋踩住赵二狗乱蹬的小腿，身子前倾。
指缝间的银针化作一道残影。
“哧。”
针尖精准扎进赵二狗脖颈侧面的廉泉穴，直透哑门。
陆长风大拇指和食指捻住针尾，轻轻搓了半圈。
一丝太玄真气顺着针身渡了进去。
拔针，收手。
整个动作不到两秒。
赵二狗那声破嗓子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长大了嘴，下巴几乎脱臼。
额头上的青筋暴起，脸憋得通红。
可是没有声音。
连一点漏风的嘶嘶声都没有。
声带像被倒进了一锅滚烫的铁水，彻底封死了。
他惊恐地扣住自己的脖子，指甲在皮肤上挠出几道血印子。
发不出声音的恐惧，比断了肋骨更让人崩溃。
他在烂泥里翻滚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，不停地张嘴闭嘴。
陆长风扯过赵二狗的衣袖，把针尖上的泥水擦干净。
把银针揣回兜里。
“带着你的门板，滚。”
声音不大，夹在冷风里。
“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，下一针扎你的死穴。”
赵二狗浑身触电般抖了一下。
他顾不上断裂的肋骨。
连滚带爬地扒住泥坑边缘，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拖着那条失去知觉的右腿，像活见鬼一样爬出了院门。
连那扇砸断他骨头的破木门都没敢看一眼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长风转过身，走上台阶。
他弯腰把门外散落的两块半扇门板捡起来。
拍掉上面的冰碴子，一左一右夹在腋下。
跨进屋里。
屋里没有灯。
苏青禾死死攥着那条破棉被，缩在炕头最里面的角落。
刚才院子里的动静，她听得一清二楚。
陆长风把门板堵在空荡荡的门框上。
拖过一条缺了条腿的长条凳，用力顶住门板中间。
风进不来了。
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一点。
陆长风走到炕边。
苏青禾立刻把身子往墙根又挤了挤。
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你……”她刚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手指骨节捏得泛白。
“你把赵二狗怎么了？”
陆长风抬起手。
苏青禾猛地闭上眼，偏过头去。
陆长风的手停在半空，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。
他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一把。
刚好摸到那块因为撞击肿起来的大包。
“嘶。”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粗糙的手指捻了捻。
没流血，就是肿得厉害。
“没杀人。”陆长风放下手，在一旁的矮木凳上坐下。
木凳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“扎了他的哑穴，半个月说不出话。肋骨断了两根，死不了。”
他看着苏青禾紧绷的肩膀，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吓着你了？”
苏青禾慢慢睁开眼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她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。
坐姿很随意，双腿分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没有傻子那种畏缩和呆滞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苏青禾咬着下嘴唇。
“你装傻装了五年？”
如果真是这样，这个男人的城府深得让人害怕。
陆长风摇摇头。
“没装。”
他指了指后脑勺那个包。
“五年里，脑子里一直像塞着一团浆糊。刚才你攥着玻璃条要抹脖子，我拉你的时候，脑袋撞在炕沿上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找了个最容易接受的借口。
“可能是把脑子里那块淤血撞散了。”
“突然就开窍了。”
“以前的事，全想起来了。我爷爷教过我几手医术和拳脚，一直刻在骨子里。”
苏青禾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这个解释很离谱，但结合他刚才的举动，似乎又是唯一的合理答案。
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。
手里的破棉被滑下来半截。
“赵二狗是赵德彪的亲侄子。”她提醒他，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长风站起身。
他把炕梢那件破了一团棉絮的军大衣扯过来，扔在苏青禾脚边。
“盖上，别冻着。”
他没脱鞋，直接在土炕的另一头躺下。
双手垫在脑后，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“赵德彪要是敢来找事，我连他一块儿收拾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裹得像个粽子的苏青禾。
“既然咱们按了手印，你现在就是我媳妇。”
“往后只要有我一口气在。”
“这靠山屯，没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话不漂亮，硬邦邦的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苏青禾没接话。
她把脸埋在充满樟脑丸味道的军大衣里。
这五年，她像一根无根的浮萍，随时防备着周围的恶意。
每天睡觉都得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剪刀。
今天却听见一个男人说，没人能让她受委屈。
心脏某个坚硬的角落，酸了一下。
她本以为今晚会是一个熬断肠的无眠夜。
但听着炕那头男人平稳有力的呼吸声。
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。
眼皮越来越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竟然真的睡着了。
而且睡得很沉，连一个噩梦都没做。
冬夜很长。
风在屋外嚎叫了大半宿。
第二天清晨。
窗户纸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光。
屋檐上的冰溜子滴下第一滴融水，砸在窗台上。
苏青禾在一阵骨头缝发凉的寒意中醒来。
她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碎玻璃。
手摸了个空。
她猛地坐起身。
身上的军大衣滑落。
炕那头是空的。
陆长风不在屋里。
堵在门框上的木板已经被搬开了。
早晨的冷空气大股大股地涌进来。
苏青禾心里一慌，刚要下地穿鞋。
院子里传来干劈柴的闷响。
她穿上鞋，走到门口。
陆长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。
袖子卷到手肘。
手里抡着一把生锈的破斧头。
木墩子上的一截松木桩被他劈成两半，切口平滑。
他的鼻尖冒着白毛汗。
头顶蒸腾着淡淡的热气。
听到脚步声，陆长风放下斧头。
“醒了？”
他顺手抓起旁边搭在树枝上的破毛巾，擦了一把脸。
“家里没米了。我烧了锅热水，你先洗把脸。”
苏青禾看着他熟练的动作。
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如果不去想外面的烂摊子，这画面就像一对寻常过日子的夫妻。
她刚想开口问问接下来怎么办。
“哐！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铜锣声，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
院子外头那棵老榆树上的麻雀，呼啦啦全被惊飞了。
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。
听声音，少说有十几个人。
苏青禾心头猛地一跳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扶住了门框。
陆长风把毛巾扔回树枝上。
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眼睛微微眯起，盯着院子外那道摇摇欲坠的木栅栏。
“傻子！别给老子装死！”
大队长赵德彪粗粝的破锣嗓子在院门外炸响。
带着十足的火气。
木栅栏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赵德彪穿着厚实的军大衣，手里倒提着一根大拇指粗的旱烟袋。
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。
他身后，跟着十几个手里拿着扁担、铁锹的村汉。
个个横眉竖眼。
瞬间把陆家这屁大点的小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赵德彪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手里的旱烟袋直直指着陆长风的鼻子。
两眼瞪得像铜铃，满脸横肉直哆嗦。
“陆长风！给我滚出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