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头青年的嗓音在胡同里回荡。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。
楚天阔猛地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齐老，死死钉在陆长风胸口的破布包上。
跟在后面的十几个黑衣汉子，眼珠子也全黏了过去。
这哪里是草药。
在楚天阔眼里，这是一把金钥匙。
魏长明是宁川县的一把手，平时软硬不吃，手里握着全县的资源批文。
谁要是能在今晚把这株老参送过去，那就是救了他老婆的命。
这通天阶梯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。
楚天阔的呼吸粗重了几分。
他大步跨到陆长风面前。
手背上的青筋直冒。
“兄弟。”楚天阔咽了口唾沫，声音直打颤，“这参，我出一千八百块！”
他直接加了价。
“再搭上五百张全国通用的肉票，外加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。”
“你把参给我，现在就拿钱走人。”
楚天阔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。
陆长风没动。
他把揣在怀里的布包往里推了推。
“不卖。”
陆长风看着楚天阔涨红的脸。
“刚才是一千五。现在县长夫人等着救命，这东西就是无价宝。”
“你想拿它去换前程，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楚天阔脸色一沉。
右手摸向后腰。
身后的十几个汉子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钢管。
“你想硬抢？”陆长风冷笑一声。
他扫了一眼地上还没醒过来的刀疤脸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我保证这参还没出胡同，就被捏成一团渣。”
楚天阔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。
这小子身手太邪门，他不敢赌。
陆长风拍了拍胸口。
“参是我的，人情得算我一份。”
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睛。
“你出车，带我去县医院。”
“悬赏的一千块钱和那张批条，归我。”
“我让你楚爷跟着进去露个脸。魏县长记不记你的情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楚天阔愣了两秒。
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飞快转动。
这泥腿子不仅身手好，脑子比他还清楚。
这种人留不住，也不能得罪。
“好！”楚天阔一拍大腿，“兄弟痛快！备车！”
胡同外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。
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。
楚天阔亲自坐进驾驶座。
陆长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，坐了上去。
离合器一抬。
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，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。
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机油味。
路灯昏黄，飞快地往后退。
夜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，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楚天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。
“兄弟，魏县长可是个硬茬子。”
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搭话。
“他爱人跟着他下过乡，吃过草根，落下了一身的病根。”
“魏县长把她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“今晚这药要是能管用，你在宁川县横着走都没人敢管。”
陆长风靠在掉皮的人造革座椅上。
他闭着眼。
右手指腹轻轻摩擦着衣兜里那根三寸长的银针。
他心里清楚脑溢血是怎么回事。
单纯靠吃人参吊命，那是瞎胡闹。
参气太猛，血气一旦冲脑，不仅救不活，反而死得更快。
这事得靠《太玄医道》的独门针法。
吉普车一个急刹车。
轮胎在县医院的红砖小楼前蹭出两道黑印子。
车还没停稳。
楚天阔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陆长风跟着下车，把旧雷锋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三楼，高干病房。
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。
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绿色的油漆墙面上。
过道里站满了人。
穿着中山装的县委干部、戴着眼镜的秘书，挤成一团。
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只能听见沉重的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。
啪。啪。啪。
魏长明在病房门外来回踱步。
他五十多岁，鬓角全白了。
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得大开，露出里面的白背心。
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香烟。
烟卷已经被捏得变了形，烟丝漏了一手心。
魏长明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。
他每走两步，就要探头往半掩的病房门里看一眼。
皮鞋后跟在地上蹭出一道道黑色的划痕。
病房里面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端着搪瓷托盘跑来跑去。
托盘里全是染了血的棉球。
头顶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掉。
“血压还在掉！高压只剩五十了！”
一个护士尖着嗓子喊，手里的血压计皮球捏得飞快。
满头大汗的西医主任拿着手电筒，去翻病人的眼皮。
瞳孔已经开始散大。
他对光照了两下，拿着听诊器的手直哆嗦。
旁边站着县中医院的老院长。
老院长把枯瘦的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。
摸了半天。
他摇了摇头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脉象散了，沉在骨头缝里摸不着了。”
老院长退开两步，后背靠在白墙上。
“脑血管破得太厉害，血气堵了心窍。没救了。”
魏长明在门外听得真切。
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烂烟卷。
大步跨进病房，一把揪住西医主任的白大褂领子。
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！”
魏长明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。
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，唾沫星子喷在对方的口罩上。
“药库里没有药吗？机器不管用吗？”
“今天她要是走不出这扇门，我扒了你们这身皮！”
西医主任被勒得喘不过气。
他脸色发青，连连摆手。
“魏县长……出血量太大了。”
西医主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
“血压稳不住。现在就算是去省城调专家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走廊外面。
楚天阔带着陆长风刚挤上三楼。
前面的人墙挡得死死的，根本过不去。
楚天阔急得拿手肘去拐前面的人。
“让让！让让！药来了！”
几个干事回头瞪了他一眼，像看神经病一样，压根没人让路。
病房里。
西医主任用力挣开魏长明的手。
他摘下口罩，走到门口。
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单子。
西医主任的手抖得厉害，纸张哗啦啦直响。
单子上的字迹划得歪歪扭扭。
他看着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的魏长明，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“魏县长……”
西医主任低下头，声音很轻。
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魏长明身子剧烈晃了一下。
脊背擦着白墙往下滑，双腿彻底软了。
旁边的秘书赶紧冲上去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魏长明死死抓着秘书的手腕，嘴唇抖得发不出声音。
西医主任把病危通知书递过去。
“就算现在拿千年人参过来，也吊不住这口气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侧开身子。
“进去看最后一眼吧。”
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。
几个女干事偏过头，偷偷抹眼泪。
魏长明闭上眼，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滚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。
外围的人群突然被人从后面粗暴地推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挤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，脚上踩着沾满烂泥的军胶鞋。
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破布包。
陆长风单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秘书。
动作生猛。
军胶鞋一步跨过病房的门槛。
他目光越过西医主任，直接落在病床上那个戴着氧气罩的女人身上。
“人参吊命，我的针能救命！”
陆长风站在病房中央，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她死不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