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里几盏风灯被夜风吹得乱晃。
楚天阔站在光晕底下，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。
咔咔咔。
木头摩擦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撞。
陆长风没接他的话。
他双手冻得发木。
手指抠住破布包外面的那个红线死结，扯了两下没扯开。
他干脆低头用牙咬住线头，用力一拽。
布包散开了。
他把布包平摊在左手掌心。
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株野山参的芦头，提溜起来。
灯光打在暗黄色的参体上。
那股浓郁的甘甜药香，瞬间压住了胡同里的尿骚味。
楚天阔手里的核桃停了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风手里的东西。
他干黑市这行十多年，倒腾过不少山货。
哪怕是个外行，光看这东西完整的根须和卖相，也知道是尖货。
“去后院，请齐老过来。”
楚天阔转头冲旁边拿钢管的汉子低声吩咐。
汉子收起棍子，转身往门里跑。
巷子里没人再说话。
陆长风把山参重新放回布包上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咕噜”声。
早上就喝了半瓢凉水，又在山里折腾了一天，胃早就空了。
周围几个小混混捂着嘴嗤笑出声。
陆长风没理，单手把大襟棉袄紧了紧。
三分钟后。
一个穿着黑棉袍的小老头提着药箱跨出大门。
老头右腿有点跛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手里捏着个小手电，快步走到楚天阔身边。
“楚爷，什么好东西非得大半夜叫我？”
“齐老，您掌掌眼。”
楚天阔让开半个身子，指了指陆长风手里的布包。
齐老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他凑近那块灰破布，手电筒的光打在山参上。
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他把手电筒塞给旁边的楚天阔。
两只干瘪的手在棉袍上使劲搓了搓。
小心翼翼地捏起山参的下半截。
“六品叶……”
老头声音直打颤，老花镜快滑到鼻尖了也没顾上扶。
“这芦头长得像竹节，这铁线纹细密得能数出来。”
他凑到参须边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齐老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银刀。
在最边缘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参须上，轻轻刮了一点点皮屑。
放进嘴里。
闭上眼，砸吧了两下嘴。
猛地睁开眼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我的个老天爷。”
老头双手捧着参，激动得直哆嗦。
“参须一根没断，珍珠疙瘩饱满得像刚长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楚天阔，唾沫星子喷在对方下巴上。
“楚爷，这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纯种野山参。”
“少说有一百二十年！”
“吊命的神物啊！这品相，整个宁川县找不出第二根！”
楚天阔摸出帕子擦了擦下巴。
他重新转起手里的核桃。
看向陆长风的眼神变了。
二十出头，破棉袄，胶鞋底磨平了一半。
明显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，运气好在山里挖到了宝。
黑市的规矩，生脸遇上尖货，必须往死里压价。
楚天阔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厚。
他抽出两张红色的十元大团结。
想了想，又抽出两张。
一共四张。
外加一叠零碎的五块和两块，凑够了两百块钱。
他把钱重重拍在旁边废弃的半截砖墙上。
“兄弟，齐老说了，东西不错。”
楚天阔笑起来，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
“这行当水深。你一个外乡人，拿着这东西走不出宁川县。”
他下巴点了点那叠钱。
“两百块。足够你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，娶个漂亮媳妇。”
“这参，我楚某人收了。当交个朋友。”
两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。
普通工人半年的死工资。
楚天阔料定这泥腿子见到这么多红票子，肯定走不动道。
陆长风看着砖墙上的钱。
他把破布的四个角折起来。
动作有些笨拙，粗糙的手指在红线上绕了两圈。
打了个死结。
然后把包裹重新揣进怀里。
他没看那叠钱，转身就要走。
楚天阔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。
“兄弟嫌少？”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旁边十几个壮汉立刻往前压了两步。
手里的钢管整齐地磕在青石板上。
当啷一声闷响。
巷子被堵死了。
陆长风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，没看楚天阔，视线越过去，落在那黑棉袍齐老身上。
“两百块？买几根参须都不够。”
陆长风拍了拍胸口。
“这东西不卖了。留着给这位老爷子熬汤喝吧。”
齐老愣住了，捏着老花镜的手悬在半空。
陆长风往前走了一步。
钢管横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。
他没退，隔着棍子盯着齐老的右腿。
“老爷子，你这右腿膝盖骨上的黑斑，长了有三年了吧。”
陆长风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穿透力极强。
齐老手一抖，老花镜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摔出两条裂纹。
他死死盯着陆长风。
陆长风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。
他干脆提高嗓门掩盖过去。
“每逢阴雨天，委中穴和犊鼻穴就像有几十根针在往骨头里扎。”
“你半夜疼得冒冷汗，只能把腿架在火盆上烤。”
“为了压住这疼，你天天自己熬药喝。大剂量的制川乌，配上防己和桂枝。”
齐老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这症状，这药方，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连徒弟抓药，他都是自己写暗号。
这乡下小子怎么全知道？
“本是寒邪入骨，风湿痹痛。”
陆长风看着齐老惊恐的脸，语速放慢。
“制川乌对症。但你胆子太大，急于求成，药方里加了生半夏想化痰通络。”
“半夏和乌头十八反。”
“药性相冲，毒邪全淤在你右腿的经脉里了。”
陆长风一把推开挡在胸前的钢管。
那汉子被震得后退半步，钢管差点脱手。
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小腿肚子发凉，走路使不上劲？”
陆长风盯着齐老的眼睛。
“不出三年。你这条右腿的经脉彻底坏死。”
“大罗神仙来了，你也只能坐在轮椅上等死。”
胡同里除了风声，听不到半点动静。
齐老脸色煞白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小弟。
跌跌撞撞地扑到陆长风面前。
干瘪的双手一把死死抓着陆长风的粗布袖子。
“小师傅……你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齐老连声音都在打飘。
楚天阔手里的核桃停住了。
他皱着眉，看着平时稳如泰山的齐老像个要饭花子一样抓着别人的衣服。
“看出来的。”
陆长风扯回自己的袖子。
“你眉心有一股黑气，嘴唇泛紫，眼白有黄斑。典型的毒气攻心。”
“毒入骨髓，你没多少日子好蹦跶了。”
齐老双腿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。
膝盖磕在地上，他连疼都感觉不到。
他抓着陆长风的裤腿，仰着头。
“我这腿……还有救吗？”
老头快哭了，眼眶通红。
“拔了毒，换三味药。”陆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两个月能丢掉拐杖下地小跑。”
齐老猛地转头，冲着楚天阔大喊。
“楚爷！这是真佛！这是隐世的高人啊！”
他指着墙上的两百块钱，气急败坏。
“两百块！两百块你打发叫花子呢！人家那株老参，一千块都是贱卖！”
楚天阔站直了身子。
他把手里的核桃揣进口袋。
混黑市最看重眼力。
这泥腿子不仅有极品老参，还能一眼看破齐老藏了三年的隐疾。
这不是普通的乡下人。
这年头，结交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，比赚几万块钱更重要。
楚天阔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。
他大步走过去，把砖墙上的两百块钱扫进信封，塞回兜里。
“是我楚某人有眼不识泰山。”
楚天阔双手抱拳，腰往下弯了三十度。
“小兄弟。这株参，我出一千二。”
他看着陆长风毫无波澜的脸，咬了咬牙。
“不，一千五！这是我现在能抽出来的全部现钱。再多，我就得卖货仓了。”
“另外，齐老的病，还请您多受累出手治治。诊金我楚某人另付。”
陆长风没吭声。
他在心里盘算。
一千五百块。
够在宁川县城买一套带小院的平房，顺便把苏青禾接出来住。
也能买大把的米面肉蛋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刚碰到那个破布包的边缘。
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灰布袄的平头青年疯了一样冲进巷子。
他跑掉了一只鞋。
白袜子踩在烂泥里，脚底下打滑。
在离楚天阔不到两米的地方，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。
平头青年顾不上疼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，一把抱住楚天阔的小腿。
“楚爷！出大事了！”
他嗓子喊破了音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县医院那边刚传出来的准信！”
青年抬起头，满脸是汗。
“魏县长的夫人突发脑溢血，人快不行了！”
“西医和老中医全束手无策！”
“魏县长急疯了，在大院里放出话来……”
青年大口喘着粗气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悬赏一千块现金！外加全县通行的特别批条！求一株百年老参吊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