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后巷的墙角根潮气重，睡了一夜，后背上全是黏糊糊的不知是汗还是露水。
喉咙疼得厉害。
昨晚被李艳单手锁喉，脖子上一圈瘀青，像戴了条深紫色的项链。
对着墙根撒了泡尿，发现尿都是黄的，还带沫。
“妈的，得补补。”
然后看见了脚边的牛皮纸信封。
昨晚他没动，现在弯腰捡起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三沓“四伟人”，整整齐齐，连银行的封条都没拆。
另外还有几张零钱，零钱用橡皮筋扎着，像给小孩子买早餐的。
三万整，加零钱三百二。
李晨蹲在巷口，把钱数了两遍。
一个一见面就让他滚的女人，随手扔给他三万。
这手笔，放在大李家村，够娶十个媳妇，迷倒二十个寡妇了。
“这是封口费，还是遣散费？”他把钱塞进裤腰里，“不管啥费，先花了再说。”
李晨是个想得开的人。
在村里偷个鸡都能乐呵半天，如今到了花花世界，口袋里还揣着三万块钱，没道理装清高。
石龙镇的早晨比夜晚老实多了。
街边的霓虹灯全灭了，露出一根根生锈的铁架子。
几家早餐店正往外冒白气，肠粉抽屉拉得喀拉响。
李晨先去吃了两碗皮蛋瘦肉粥，六个叉烧包，又要了份干炒牛河，吃到打嗝才停。
老板看他衣服破得跟叫花子似的，担心他付不起账，一直守在灶台边拿眼瞟。
李晨抽出张百元拍在桌上：“甭找了。”
老板眼睛一下直了，还没回过神，人已经出门了。
已经直奔镇上最大的服装行。
名字起得气派，叫“半岛时装广场”，其实就是个六层楼的大排档，一层几十个档口，衣服鞋子皮包手表，什么都有。
李晨打二层一家香港货档口过，指着模特身上那件黑色短袖POLO衫：“就这个，拿一件。”
老板娘正嗑瓜子，眼皮一抬：“那件是香港水货，全棉丝光，三百八。”
“拿三件，黑的，白的，灰的。”
老板娘手里瓜子一停：“三件？你讲真啊？”
李晨没说话，又指了指下面那条米色休闲裤、旁边那条黑色牛仔裤：“一样两条。腰围我穿三十二。”
一边说，一边把身上那件穿了几天的灰T恤脱下来，往地上一扔。
后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全露出来，有刀口，有棍印，还有昨晚在墙上撞出的新瘀，老板娘看得一愣。
李晨又低头把脚上的破运动鞋蹬掉，踢到旁边垃圾桶边上：“鞋有没有？要软底的，走路舒服，打架不滑。”
老板娘已经站起来了，脸上堆着笑：“有有有！老板你早说嘛，楼上还有意大利进口的鳄鱼皮……”
“别扯那些，多少钱？”
“这双罗口布鞋，一百二。那边那个李宁运动鞋，二百六。”
“李宁的来两双。”
半小时后，李晨从服装行出来，整个人像换了层皮。
黑色POLO衫下摆掖进米色休闲裤里，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李宁鞋，头发还是乱的，胡茬也没刮，但那股子从村里带出来的土腥味已经被包装盖住了七分。
走在街上，姑娘们回头看他，李晨冲人家一乐，牙白得晃眼。
接着去了手机店。
镇邮局旁边一溜卖水货手机的，柜台里的货用报纸垫着，电池都是散的。李晨不懂什么牌子，看了一圈，挑了个最响的：“这玩意儿能打电话不？”
老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：“不能打电话叫手机？”
“来一个，再帮我办张卡，要东莞本地的号。”
老板报了个价，李晨也不还嘴，数钱付款，把手机卡插上。
最后是理发。
理发店叫“新一派发型屋”，门面不大，玻璃门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泛黄海报。
门一推，头顶的风铃就叮当响。
“老板，洗头剪头刮胡子，全套什么价？”
“三十。”
“来个五十的，把服务做足。”
洗头的是个胖姑娘，脸圆得像月饼，手倒是挺软。
兑了温水，挤了一大坨薄荷洗发水，十指插进李晨头发里，使着劲儿地抓。
李晨闭着眼，舒服得从喉咙里哼出一声。
“老板第一次来东莞吧？”胖姑娘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看你头发，好几天没洗了吧？男人来东莞，第一件事都是找个场子，就你跑理发店来了。”她手上没停，语气里带着笑。
李晨乐了：“那依你说，我该去哪个场子？”
胖姑娘的手顺着耳根按到后颈，压低了嗓子：“去什么场子啊，等会儿我下班，我也可以兼职的嘛。”
李晨睁开一只眼，从镜子里看她。
个子不高，脖子下面全是肉，下巴叠了两层，正低头凑在他耳朵旁边，身上一股廉价洗发水混着汗珠的味道。
“东莞现在都这么牛逼了吗？洗头妹也搞兼职？”
胖姑娘捶了他一下：“人家不是洗头妹，人家是发型师的徒弟！”
“得，徒弟就徒弟。”李晨从裤兜里摸出二十块钱，湿淋淋的手还没擦，从她的胸口塞了进去，“给你买糖吃。”
胖姑娘一怔，随即脸红到耳根：“那我……真不兼职了？”
“你太胖，不是我菜。”
“操！你这夸人还挺特别！”
胖姑娘赌气似的一把把他的头按进水槽，哗啦冲了两遍，又用干毛巾使劲搓。
李晨倒是配合，随她折腾。
“喂，你们这儿的男人，晚上都去哪？”
胖姑娘翻了个白眼，手上整理着毛巾：“你是问哪个场子最火？那肯定是豪爵酒店桑拿部啊，听说那里的技师全是四川湖南来的，个个一尺七的腰。不过消费也高，没个三五千下不来。”
“三五千？”李晨挑眉，“那不叫消费，叫抢。”
“没钱就别问。”
“你早说嘛，钱我有的是。”李晨推门出去，风铃又响了一阵。
身后传来胖姑娘的嘀咕：“没见你有钱才怪……衣服上标签都没撕……”
在街上好吃好喝混了一天。
晚上八点，豪爵酒店。
李晨从计程车上下来，仰头看了一眼。
楼不高，十二层，外部灯带闪着金色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制服的门童，见人就鞠躬，像两个被遥控的假人。
李晨穿着新买的衣服，头发理得干净，下巴刮得发青。口袋里的手机是新充的电，腰里别着剩下的两万多块钱。
走进去时，心里还是虚了一下。
大厅里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，水晶灯把地面照得光可鉴人。
几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，领口开得低低的，声音像从蜜糖里泡过：“先生，桑拿部这边请。”
李晨跟着往里走，目光在那些女人腰上扫了一圈。
领班女人三十来岁：“先生想要什么样的？我们这里有中式、泰式、日式，还有新来的俄罗斯风情。”
“俄罗斯的不经用。”李晨随口一甩，“来个会聊天的，我今晚不图别的，就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“先生要是想聊天，我们这边的‘四楼卡座’，有陪酒服务，不过酒水另算。”
“行，就卡座。给我找个顺眼的，能聊的，话多点没关系，但别跟我装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四楼比下面安静多了。
李晨被引到角落一个半圆形沙发坐下，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烟灰缸、洋酒单，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水果。
刚把鞋脱了，换上一次性的拖鞋，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就走了过来。
“大哥，一个人啊？”
声线软，软得让李晨后脊梁一麻。
他抬起眼，面前的女人皮肤白得在红灯下发亮，齐耳短发，眼尾往上飞，身材不胖不瘦，腰真的只有一尺七，身上有股茉莉花混着牛奶的味道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咪咪，也可以叫我小敏，大哥第一次来吧？之前没见过。”
“你在这干了多久了？”
“半年多了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李晨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东莞有个叫艳姐的，你听过没有？”
“艳姐？哪个艳姐？东莞叫艳姐的可多了，卖肠粉的艳姐、开出租的艳姐、还有菜市场剁猪骨的艳姐……”
“夜来香那个，坤爷手下的艳姐。”
“大哥，你是来聊天的，还是来送命的？”
李晨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不露：“怎么，提不得？”
小敏没说话，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，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：“你知不知道，这个场子就是坤爷的地盘？豪爵酒店，整栋楼，从上到下，都姓坤。”
这次轮到李晨脸上的笑僵了。
慢慢把酒杯送到唇边，抿了一口，洋酒又烈又辣，烧得喉咙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