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。
张大山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轰鸣着开进“井上精密”工业园区的卸货通道。
发动机底下的铁皮跟着节奏震响，排气管往外直冒黑烟，熏得路边绿化带黑了一片。
车停稳。
他弯腰去够副驾驶座上的签收单。
动作快了半拍，腰椎那里猛地抽过一阵刺痛。
张大山整个人卡在驾驶座上，右手攥住座椅边缘的破海绵，僵死在原处。
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划过脖颈，黏糊糊地渗进发黄的领口。
他上下牙咬住下唇，连呼气都放慢了节奏。
足足缓了一分钟，那阵刺痛才稍微散开。
卸货口外面，保安老周正歪在遮阳棚下摇着大蒲扇。看张大山半天没下车，老周扯着破锣嗓子在外面嚷嚷开了。
“张大山你他妈磨蹭啥呢！”
“拉屎也没你这么慢的吧！”
“没看后面还有两台车排队等着啊？”
张大山咬着牙推开车门。
左脚刚踩到地上，腰又软了一下，膝盖一弯，险些磕在车踏板的铁皮上。
他一手攀着车门，硬撑着站直身子。
老周夹着蒲扇溜达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吐出一口烟圈当场开嘲。
“我说老张，你这身板还跑什么货？趁早回家躺着吧。真哪天死在我这卸货口，我还嫌晦气！”
张大山没吭声，默默转身走到车尾，去开后车厢的门。
三十箱机器零件，一箱三十多斤。
他佝着背，两只手端着纸箱底座，一趟一趟往托盘上搬。
厂房外头的风吹不散闷热，没走几趟，灰色的旧工装后背就洇出大片汗渍，布料紧紧贴在发烫的脊背上。
搬到第十二箱的时候，手心全被汗水滑透了。
手底一打滑，沉甸甸的箱子“砰”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，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前栽了一步。
老周在后面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真他妈是个老废物啊。”
旁边几个正在抽烟的年轻工人转过头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。
张大山没回头，也没解释。
他弯腰重新抱起地上的箱子放稳，眼底窝着火，却没发作。
整整三十箱搬完。
张大山靠在车厢边缘大口喘气。
工装前襟早就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
他伸手进裤兜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。
这烟五块钱一盒，现在县城都没几个人抽了。
抽出一支点上，用力吸了一口，憋在肺里好一会儿才吐出来。
抽完，踩灭烟头。
他捏着那张签收单，往办公楼走去。
厂区里进出的全是日企的内部员工，男男女女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工装，干干净净，胸口别着工牌。
看到张大山这一身沾满灰土的样子，来往的人都自觉地往旁边让开半步。
办公楼大门口有电子门禁，他没卡，进不去。
张大山老老实实站在玻璃门外等。
等了三分钟，一个打扮精致的行政文员走过来刷卡推门，张大山赶紧跟在后面进去。
女文员走在前面，抬起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，快步走远了。
办公楼走廊铺着米白色的亮面瓷砖，保洁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张大山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鞋底全是卸货区的水泥灰，一脚踩下去，光洁的瓷砖上就多出一个浅浅的灰色脚印。
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，踮着脚尖往前走。
手里那张签收单也被他举高了几分，生怕手指上的油污把纸面弄脏。
走廊尽头，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哒、哒、哒。
张大山抬起头，刘小美迎面走过来。
这是厂里出名的女主管。
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，裙摆很短，卡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。
收腰的剪裁非常苛刻，把腰和胯部的弧度箍得很紧。
随着她往前走的动作，裙面在腿根处微微绷起。
肉色丝袜裹着修长笔挺的双腿，一路延伸到脚上那双八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里。
她每走一步，小腿后面的肌肉线条就紧紧绷直一次，鞋跟踩在瓷砖上气势十足。
刘小美左手夹着一叠蓝色文件夹，右手端着一杯星巴克的热咖啡。
她的妆画得很精致，眉尾微微上挑，嘴唇涂着偏深的红棕色口红。
人走近了。
刘小美下巴微抬，视线直接越过他的头顶，连个正脸都没给。
张大山赶紧侧过身子把路让宽点，赔着笑脸搭话。
“刘主管，我送货来了，这个签收单……”
“放前台，别弄脏我的地板。”
刘小美又顿了一下，声音更冷了。
“下次再迟到直接换人，你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”
张大山站在原地。
看着踩着细高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高跟鞋的声音慢慢远去。
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留在瓷砖上的那串灰色脚印。
弯下腰，拿袖子去蹭瓷砖上的灰。
蹭了两下，把灰越抹越花，根本擦不干净。
他直起身，叹了口气走到前台，把签收单放在高高的台面上。
“妹子，麻烦盖个章啊。”
前台小姑娘正低着头刷短视频，头都没抬。
手在抽屉里摸出印章，“啪”地一声狠狠盖在单子上，接着手指往大门方向一指。
“行了，拿走吧！”
拿回单子，张大山走出办公楼，回到那辆破货车的驾驶座上。
刚坐稳。
仪表盘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前妻发来的消息，下面跟着一条语音。
“小雨的学费还差八千，月底之前交。到底有没有啊？”
下面紧跟了一条。
“你要是连女儿都养不起，当初争什么抚养权呢！”
张大山感觉胸口发闷。
紧接着他点开那条语音。
外放的声音在逼仄的驾驶室里响起来，字字带着毛边。
“大山，我说句不好听的吧！小雨现在大了，在学校也要脸面啊！”
“你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嘛！”
“好好想想，小雨跟着你到底是享福还是受罪！”
张大山按灭屏幕。
两只手死攥着那个掉皮的方向盘，骨节凸出。
面前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，从左下角一路延伸到正中间。
之前拿胶水糊过一次，没弄好。
他就这么坐在那里，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好半天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拿起手机点开前妻的头像，慢慢输入了三个字。
“月底给。”
按下发送键，他往后重重靠在椅背上。
这趟拉零件的运费是三百二，扣掉一百出头的柴油钱，还能剩二百。
这个月算上今天，还剩十一天。
就算天天都有活儿干，满打满算也就挣两千多。
距离八千还差得远。
这还不算他欠房东的六百块房租。
前几天女儿打电话过来，怯生生地说想要一双新出的球鞋，要一百多。
当时他在电话里拍胸脯，大包大揽地保证“下个月爸发工资就给你买”。
张大山甩了甩头，右手搭上档把准备挂挡倒车。
他刚要挂挡，透过挡风玻璃偶然抬眼一望，视线恰好穿过稀疏的树冠，正对上办公楼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那是厂里派来的日本课长。
这会儿的刘小美，跟刚才走廊上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她下巴高抬，笑得挤出褶子，两手软绵绵地搭在窗沿上探出身，西装裙领口顺势松开大截。
锁骨下方那一片白得晃眼的肉，就这么坦荡荡地露在对方眼前。
日本课长张着嘴，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。
刘小美抬起右手，特别做作地把鬓角的头发撩到耳后，笑得肩膀乱颤。
身体配合着轻轻晃了晃，领口里的雪白跟着一阵颤动。
张大山盯着窗户里的画面。
就在这时候。
脑壳里突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