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那声“叮”响过之后，再没动静。
张大山揉了一把脸，只当是自己连熬了几个大夜，神经衰弱出了幻听。
他挂上挡，破货车轰鸣着拐出工业园，一路开进城南老街。
巷子太窄，两边生锈的防盗网几乎蹭着车厢顶皮。
这栋九十年代的老单元楼外墙水泥大块脱落，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底。
楼道常年没灯。
张大山摸着黑腻的墙面一步步往三楼挪。
每往上迈一级，腰椎就扯着神经抽痛一下。
到了三楼，掏钥匙捅进锁孔。
老式木门底边早被南方的潮气泡得发胀，光用手推不开。
他抬起右膝盖顶在门板下沿，借着巧劲一撞，门开了。
两室一厅。
小的那间平时落锁，是女儿张小雨放假回来的屋子。
木板床上铺着刚洗干净的碎花床单，边角扯得平平展展。
张大山自己睡外面那间。
光秃秃的硬板床，床头靠着个缺腿的旧柜子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。
柜面上扔着个翻盖闹钟，外加半瓶浑浊的跌打药酒。
走到厨房，从冰箱里端出一碗昨天的剩面条。
面早坨成了死疙瘩。
他拿瓢舀了点凉水倒进去，拧开煤气灶。
煤气罐快见底了，灶眼里的火苗扑腾着蓝光。
没等面条热透，他直接端起海碗走到客厅。
腰已经彻底僵死，打弯就疼，只能站着吃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“闺女”两个字。
张大山放下碗，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丫子。
清清嗓子，调高了嗓门按下接听。
“小雨啊，吃饭了没？”
张小雨轻声细气的嗓音传过来，带着小心翼翼。
“爸，我跟学校问过了，学费可以申请缓交一个月。你别有压力，我同学好多都是缓交的。”
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食堂找了个打饭的兼职，一天能挣四十，你别太累了。”
张大山手机贴在耳朵上，拇指在粗糙的机壳边缘磨了两下。他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换上轻松的笑腔。
“缓交什么缓交，你爸还没穷到那份上。”
“月底钱就打过去，你明天就把兼职辞了，好好上课。”
张小雨在那头没说话。
隔了几秒，小声回了一句：“爸，你也要吃好点。”
张大山连说了三个好。
挂断电话，两只粗糙的手掌用力在脸上搓了好几轮。
他在硬板床沿坐下，滑开屏幕翻通讯录。
拉到最底下，找到“刘二狗”。
年轻时在工地睡一个通铺的兄弟，后来自己单干拉了队伍，手里有闲钱。
拨打。
嘟音响了十多声，自动挂断。
再拨一次，还是没人接。
没办法，最后发了条消息过去：
“二狗，哥有个急事想跟你说，方便回个电话。”
聊天界面最上方，很快跳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闪了两下，消失了。
等了十分钟，屏幕再没亮过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老陈，老陈在农贸市场包了个猪肉摊。
电话通了，听筒里全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。
张大山才开了个话头。
老陈连连叹气，直接把话头掐死。
“大山啊，不是哥不帮你。”
“今年这猪肉行情烂到底了，摊位费又涨两成，我上个月刚跟我小舅子借了五千周转。”
“你那边要是不急的话……”
案板上的剁肉声从头到尾没停过。
张大山懂事地接过台阶：
“理解理解，你忙你的。”
按了红键。
第三个打给镇上开废品站的胖子王。
前年过年，这胖子灌了两瓶牛栏山，拍着胸脯让张大山有难处尽管开口。
胖子王接得快，热情得很，扯着嗓子嘘寒问暖聊了五分钟。
张大山把话题一拐，提了句“最近手头有点紧”。
胖子王的嗓门立马降了八度，语气全是为难：
“哥，我媳妇最近查账查得太严了，我兜里的钱全是从她那过的。”
“我也紧巴，真拿不出来，改天请你喝酒啊。”
张大山顺着话回了句“没事”，挂了。
晚上八点。
手机突然震动，屏幕上跳出的是“赵丽”。
这两个字亮了三秒，他才划开接听。
“张大山你到底是不是男人！”
尖锐的女声冲破听筒。
“八千块钱你都拿不出来，你这辈子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！”
“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！”
张大山没吭声。
赵丽越骂调门越高：
“小雨跟着你迟早被你毁了！”
“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你过的什么破日子。”
“住的狗窝，开的破车，你拿什么当爹！”
“月底拿不出钱，我直接让律师走程序，把小雨的抚养权变更过来！”
张大山握着手机，骨节凸在皮肤表面。
听着那头刺耳的叫骂，他压低声音开了口。
“赵丽，八千块，月底之前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“但是你听好了，小雨是我张大山的女儿，你少打她的主意。”
直接按断。
他双手搁在膝盖骨上，头埋得很低。
过了半天，抬手去摸右边裤兜。
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，晃了晃。
空了。
他把烟盒捏扁，甩进墙角的红色塑料桶，趿拉着塑料拖鞋走下楼。
出了单元楼大门往右走三十米是巷子口，小卖部亮着一盏发黄的白炽灯。
王春花正坐在玻璃柜台后面的旧竹椅上。
这女人四十出头，男人两年前出车祸走了，留她一个人守店。
夏天的晚上闷热，她身上套着件旧真丝吊带睡裙。
料子薄，肩带细，脖颈和锁骨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在灯下泛着亮。
两条白净的腿交叠着搭在旁边的红色塑料圆凳上，正拿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
张大山走过去，视线落在货架花花绿绿的瓜子袋上，没往她身上多看。
“王妹子，拿包五块的红梅，先记账上行不？”
王春花摇扇子的手停住，把蒲扇反扣在腿面上。
她歪着头，从下往上扫了张大山一整圈。
灰扑扑的旧工装，膝盖布料发白，鞋底卡着干透的水泥渣。
她撇了撇涂着深红指甲油的嘴：
“大山哥，你这账都记了小半个月了。咋的，给鬼子拉货还能欠薪啊？我这账本上你那页都快记满了。”
嘴上数落着，她还是站起身转过去拿烟。
那包红梅塞在第二层最里面，她踮起脚尖往里探，肩带顺着左边肩膀滑落下来半截。
王春花转过身，把烟扔在玻璃柜台上，顺手把肩带往上一拽，低头翻开旧账本拿笔写字。
“行了拿走吧，下回记得把前面的钱一起结了。多大的人了，一包烟钱还得赊。”
张大山抓起烟，低回了一句：“谢了王妹子。”
转身迈开大步往回走。
背后传来王春花市井气的提醒：“少抽点，那玩意伤身。”
张大山抬起右手随意摆了两下，那声“叮”似乎又响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