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堂的冷气打得很低。
九点四十五分。
一千二百个红丝绒软座基本填满了。
人很多，却死气沉沉。
只剩下空调排风口的呼呼声，像个巨大的换气箱。
主席台铺着红毯。
一长排实木桌上，摆着矿泉水和红底金字的桌签。
最中间的局长位置空着。
高政委坐在局长位置的左边，右手端着一杯明前龙井。
他吹开水面的茶叶，抿了一口，烫得倒吸凉气。
放下杯子，高政委抬头扫向台下。
第一排。
那些市委官员各个正襟危坐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发言稿，没人往右边看。
右边是几个刺眼的红色桌签。
其中一个写着：杰出企业家——阎少枭。
阎少枭根本没穿正装。
他套了件大红色的花衬衫，扣子解到胸口，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。
他把两条腿大喇喇地架在前面用来隔离的铁马上。
皮鞋尖甚至蹭到了旁边一个区领导的西服袖子。
那区领导往旁边挪了挪屁股，没敢吭声。
阎少枭嘴里嚼着口香糖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剃着寸头的黑衣保镖。
没坐观众席，直接霸占了家属区。
这群人有的在抠耳朵，有的掏出指甲刀咔哒咔哒地剪指甲。
清脆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大会堂里特别响。
“操。”
第七排，新人警花苏晓晓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。
她猛地往前探身，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，一把按住她的胳膊。
老巡警王大川把一个保温杯推过来，挡在苏晓晓的手前。
“小点声。”
王大川拧开盖子，喝了口温水，“你想在这掏枪？明天就被扒警服。”
苏晓晓死死咬着下嘴唇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的铁锈味。
“川哥，你看他们那德行。这叫什么？黑社会给咱们警察开会？”
苏晓晓的手背绷出青筋。
“咱们这身皮穿得还有什么意思！”
王大川低下头，看着脚尖的灰尘。
没接话。
整个大会堂里的警察，大多是这个姿势。
没人抬头去看第一排的“杰出企业家”。
太憋屈了。
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三任局长死得不明不白，今天这场大会，就是黑金帝国摆的鸿门宴。
高政委特意把阎少枭请来，就是要当着全市警察的面，踩碎警局最后一点脸面。
要给那个刚空降的新局长一个下马威。
“听说是个片警。”
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嘀咕。
“红星所的，叫祁锋。三年都没摸过枪了，天天给老太太找猫。”
“省厅是真没人了。派个废物来顶雷。”
“今天这阵仗，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场。估计躲哪尿裤子呢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会场上空盘旋。
第五排靠过道。
刑侦副队长赵刚直挺挺地坐着。
他制服穿得板正，风纪扣一直系到最上面。
旁边是法医老秦。
老秦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福尔马林味。
他用手帕擦着眼镜片。
“老赵，你觉得他会来吗？”老秦把眼镜戴上。
赵刚没说话。
他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火的打火机。
大拇指搓着砂轮。
“呲啦。”
火星冒出来，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。
“他不来，临江就真完了。”赵刚把打火机攥进手心，指节发白。
九点五十五分。
会场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。
嗡嗡嗡的。
第一排的阎少枭有些不耐烦了。
他吐掉嘴里的口香糖，直接粘在红地毯上。
用脚尖用力碾了碾。
“喂，高政委！”
阎少枭连麦克风都没用，直接冲着台上嚷嚷。
声音在大厅里乱撞。
“这都几点了？你们警局的人时间观念这么差？”
他转过头，冲着身后那群保镖大声笑。
“是不是听说小爷我在这，吓得找不着裤裆了？”
黑西装们哄堂大笑。
笑声像一记记耳光，扇在在场每一个警察的脸上。
苏晓晓气得浑身发抖，眼圈红了。
王大川死死拽着她的制服下摆。
赵刚闭上眼睛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高政委坐在台上，一点没生气。
他反而把面前的麦克风推远了一点。
身子往后一靠，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劳力士金表。
九点五十九分。
主位上的那把椅子还是空的。
没有动静。
大门关得死死的。
市委的一位副书记皱起眉头，转头看向高政委。
高政委给了个安抚的眼神。
他心里乐开了花。
祁锋不敢来，这是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。
只要今天这十分钟一过。
祁锋这个代局长，在临江市就彻底成了个笑话。
以后没人会听他的命令，连个片警都调不动。
十点整。
墙上的电子钟跳动了一下。
发出“滴”的一声轻响。
会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席台，又看向那两扇紧闭的红木大门。
没有人进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十点零一分。
十点零三分。
空气像凝固的水泥，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。
苏晓晓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她松开了握着枪套的手。
赵刚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毯上，他没去捡。
那种刚刚燃起的希望，被现实一寸寸碾碎。
老秦叹了口气，摘下眼镜，低头捏着鼻梁。
果然，没人敢来送死。
十点零五分。
阎少枭彻底没了耐心。
他站起身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骨节发出几声脆响。
“行了，没戏看了。”
阎少枭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子。
他转身对着家属席的保镖招手。
“走，回白金汉。这破地方一股穷酸味，熏得我头疼。”
黑西装们纷纷站起来，推开椅子。
粗糙的摩擦声在大厅里回荡。
市领导们脸色有些难看，但没人出声制止。
高政委见状，知道火候到了。
再等下去就是市局的政治事故了。
十点十分。
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。
高政委坐直身子。
他把那只黑色的鹅颈麦克风拉到自己嘴边。
手指在麦克风头上敲了两下。
“砰砰。”
音响发出沉闷的回音，压住了阎少枭等人准备离场的脚步声。
全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高政委身上。
“同志们。”
高政委清了清嗓子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局长座位，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个会，本来是要迎接新任代局长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和嘲弄。
“看来……”
“我们的新局长，是遇到了点‘困难’。”
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阎少枭停在过道里，转身看着台上。
他双手插兜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既然他迟迟不到。”
高政委拿起发言稿，目光扫视全场。
“那我就代他宣布，这个会……”
“砰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像一颗手雷在会堂尾部炸开。
高政委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抽，上千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。
大会堂那两扇重达几百斤的双开红木门。
被人从外面，一脚踹开了。
厚重的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，震落大片白灰。
门外的光线倾泻进来。
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