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代局长！”
这三个字在派出所大厅里砸出回音。
静。
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发出的电流滋滋声。
旁边那个被撞翻的饮水机水桶里，还在往外冒着水泡，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
吴科长手里那份市委的红头文件，早就在水洼里泡成了一团烂纸。
他张着嘴，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，半天没挤出一个音。
站在祁锋两侧的特警，默默松开了手。
手铐被他们不动声色地塞回了腰带上的皮套里。
老所长陈建国靠在办公桌上，双手死死捂着胸口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老花镜起了一层白雾。
省厅专员把那份带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往前一递。
“祁锋同志，省厅党委相信你的能力。”
专员的声音放低了些，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宁厅长托我带句话。”
“这块烫手山芋，别给她搞砸了。”
祁锋没接。
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裤衩和人字拖。
“代局长？”
祁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，小声嘀咕。
“这连个转正指标都不给，抠搜的。”
专员眼皮跳了两下。
直接把文件硬塞进祁锋怀里。
祁锋拿着文件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
他趿拉着那双断带的蓝色人字拖，鞋底拍打着水泥地，啪嗒啪嗒响。
走到拘留室门口。
祁锋停下脚，一脚踹在铁栏杆上。
“哐当！”
铁门震得嗡嗡响。
刚才大厅里的动静，拘留室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郑副局长双手戴着铐子，死死抓着生锈的铁栏杆。
他脸上的紫红色退得干干净净，惨白一片。
肥胖的身子在警服外套里直打哆嗦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郑副局长连连摇头，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“你就是个被省厅踢出来的废人，怎么可能直接提局长？”
祁锋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那份红头文件展开。
隔着铁栏杆，直接怼在郑副局长那张大胖脸上。
大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。
“砰。”
祁锋重重弹了一下文件纸页，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郑局，认字吗？”
祁锋把文件收回来，卷成个纸筒，敲了敲铁门。
“现在，我够资格抓你了吗？”
郑副局长抓着栏杆的手指一根根松开。
他双腿像抽了骨头一样烂软，贴着铁门滑坐在地。
地上的脏水渗进他的裤腿，他完全没反应。
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
完了。
被一个基层片警反杀，对方还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。
旁边挂在暖气管上的疯狗，这会儿连哼都不敢哼了。
他缩着脖子，看祁锋的眼神像在看一尊煞神。
祁锋打了个哈欠，把纸筒揣进兜里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专员。
“人交给你了。该带哪带哪，别留在我这脏地方。”
……
凌晨四点。
临江市公安局，刑侦支队办公室。
烟雾缭绕。
整个大办公室连个换气扇都没开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和杂乱的卷宗。
刑侦副队长赵刚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把第三包玉溪捏成一团，扔进装满烟头的纸杯里。
双眼熬得通红，全是血丝。
办公桌正中央，摆着前任刘局长车祸现场的照片。
每一张都触目惊心。
法医老秦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。
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。
“赵刚，省厅的任命下来了。”老秦声音发沉。
赵刚抹了一把脸。
“谁？厅里办公室的老赵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。
打火机没气了，砂轮搓了五六下，只冒出点火星。
“派个文官来有什么用？给万晟集团当菩萨供着吗。”
老秦走到桌前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不是老赵。”
“是红星派出所，那个叫祁锋的片警。”
“啪嗒。”
赵刚手里的打火机砸在桌面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着老秦。
“谁？祁锋？”
老秦点点头，把保温杯放在桌上，手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。
水洒出来几滴。
“市委人事处刚去红星所抓人，省厅的专员直接带着红头文件截了胡。”
“直接提了代局长。”
赵刚愣在椅子里，足足有半分钟没出声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祁锋。
临江市的普通警员可能只知道这是个混吃等死的废柴。
但赵刚这种老刑侦，怎么可能不知道三年前省厅发生的事。
那是个破案不要命、抓人不要命的活阎王。
三年前因为把毒贩打成残废，被扒了警服下放。
“老秦……”
赵刚的声音哑得厉害，眼眶里的红血丝更重了。
“上面这是真急眼了啊。”
老秦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是个疯子。做事没有底线，不讲规矩。”
赵刚猛地站起身。
一巴掌重重拍在那摞车祸现场的照片上。
力度之大，震得旁边的纸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临江市现在就是个烂摊子！”
赵刚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。
“讲规矩的刘局死了！”
“讲程序的李局也死了！”
他抓起桌上的警帽，用力扣在头上。
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，硬生生逼出了一簇火苗。
“这地方烂透了，我们就缺一个能掀桌子的疯子！”
……
清晨六点。
天蒙蒙亮。
市局大楼顶层，政委办公室。
高政委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握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。
他额头上蒙着一层冷汗。
刚才半个小时里，他接了四个电话。
有市里的，也有万晟集团的。
郑胖子被省厅直接带走，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。
“王市长，您放心。”
高政委弯着腰，对着话筒连连点头。
“省厅强保他，咱们明面上拦不住。但临江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汗。
“他一个当了三年片警的废物，骤登高位，没根没底。”
“我马上布置，今天上午就召开全市警务系统就职大会。”
电话那头传出低沉的冷笑。
高政委挂断电话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，按响了内线电话。
“通知全系统各部门一把手，上午十点，到千人大会堂开会。”
“还有，给市里的重点企业发请柬。”
高政委摸着下巴，三角眼里透着阴狠。
“万晟集团的阎九爷肯定不来，把大少爷阎少枭请来。”
“作为我市杰出青年企业家代表。”
他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就职大会。
要把祁锋架在火上烤。
让市领导和黑道大哥亲眼看看，这个连警服都不穿的痞子，是怎么在全市警察面前丢尽脸面的。
上午九点。
市局千人大会堂。
几名保洁人员正用抹布飞快地擦拭着红木长桌。
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已经调试完毕。
政委办公室的干事抱着一摞红底金字的桌签，挨个摆放。
第一排最中间的几个位置，除了市委领导和警局高层。
最靠右的一个醒目位置。
赫然摆着一个红色的桌签。
上面印着几个大字：
杰出企业家——阎少枭。
会堂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十几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
他们连号都不看，直接霸占了最前排的家属席。
甚至有人拉开椅子，嚣张地把腿架在了前排的椅背上。
整个会堂的气氛，瞬间压抑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下马威，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