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阎王。”
这三个字顺着卫星电话的听筒钻出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阎九爷手里那颗盘了十年的小叶紫檀佛珠，硬生生被捏碎了。
半拉珠子掉在红木书桌上，滴溜溜滚进砚台里。
溅起几滴黑墨。
尖锐的木刺扎进阎九爷的拇指肚。
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。
他没觉得疼。
电话那头的粗重喘息还在继续，阎九爷直接挂断了座机。
他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抖动了两下。
在临江市当了十年的土皇帝，他太清楚这三个字在省厅代表着什么。
那是个破案不要命、抓人不要命、查起底来连自己命都不要的疯狗。
“市局来了头真老虎啊。”
阎九爷拿过桌上的干毛巾，擦掉拇指上的血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。
凌晨两点半。
阎九爷拉开抽屉底层的暗格，拿出一支红色的加密手机。
拨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。
“老王，是我。”阎九爷声音压得很低。
对面传来临江市王市长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。
“这都几点了？出什么大事了？”
“郑胖子折在红星派出所了。”
阎九爷不绕弯子，单刀直入。
“动他的是个片警，叫祁锋。这人是从省厅下来的，是个炸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服声。
王市长的睡意全没了。
“郑胖子被一个片警扣了？这蠢货干什么吃的！”
“他把你在红浪湾拿干股的事，全交代给那个片警了。录了音。”阎九爷下了猛药。
红色的手机里死寂了几秒。
接着传出茶杯砸碎的脆响。
“你现在动用市委的关系，直接走特殊程序。”
阎九爷捏着毛巾，指节发白。
“今夜必须把这小子的皮扒了。文件一下，我的人在外面等着接应。”
“只要他脱了警服，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王市长呼吸急促。
“我马上让市委办出文，通知市局人事处去提人。”
电话挂断。
阎九爷把红色手机锁回暗格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躁动不安的藏獒。
黑色的夜空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……
红星派出所，凌晨三点。
值班大厅的白炽灯滋滋作响。
祁锋用两把掉漆的折叠椅拼在一起。
他躺在上面，脸上盖着一本过期的《知音》杂志，正打着呼噜。
白背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陈建国坐在对面的桌子后头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老所长盯着拘留室方向的黑漆漆走廊，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。
“吱——嘎！”
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老街的宁静。
三辆喷涂着市局标志的警车直接冲上马路牙子，堵住了派出所大门。
车门摔得震天响。
市局人事处吴科长夹着个黑皮包，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面。
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特警。
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，踏出整齐的闷响。
陈建国手一抖，夹在指间的半截烟掉在裤裆上。
他烫得跳起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“吴科长，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陈建国，你靠边站！”
吴科长一把推开老所长。
他大步走到拼在一起的折叠椅前，从包里抽出一份带着红头和公章的文件。
狠狠拍在旁边的办公桌上。
“祁锋！给我起来！”
吴科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。
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冷笑。
祁锋脸上的杂志滑落在地。
他慢慢坐直身子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。
祁锋用小拇指抠了抠眼屎，抬头看着这群煞气腾腾的人。
“大半夜的，报丧啊？”
“你还敢猖狂！”吴科长指着祁锋的鼻子。
“市委和市局连夜召开紧急会议，你的事已经定性了！”
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，抖得哗啦直响。
“祁锋，目无法纪，滥用私刑，涉嫌非法拘禁市局领导！”
“经市委决定，即刻开除祁锋警籍！移交司法机关查办！”
陈建国眼前一黑，差点栽倒。
他扶着桌角，声音发颤。
“吴科长，祁锋是抓了黑社会，郑副局长是涉嫌受贿啊！”
“有录音作证的！”
吴科长斜了陈建国一眼。
“录音？那就是他伪造的非法证据！市委领导说了，这叫打击报复！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特警。
“把他那身皮扒了！上铐子！带回市局看守所！”
两个戴着黑色头套的特警大步走上前。
从腰带上抽出手铐。
陈建国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在临江市，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。
只要祁锋被带出这扇门，以万晟集团的手段，他绝对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。
祁锋看着逼近的特警。
他没躲，也没反抗。
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那件皱巴巴的警服短袖。
双手捏住肩膀上的警衔。
“刺啦。”
两道肩章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，扔在桌上的红头文件上。
“老子早就不想穿了。”
祁锋解下后腰的92式配枪，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子上。
他伸出双手，把手腕并在一起。
“来，铐紧点。”
祁锋看着吴科长，咧开嘴笑。
“就是不知道，这副铐子你给我戴上了，谁有命来给我解开。”
吴科长被祁锋那个笑看得心里发毛。
他咬了咬牙，大声催促。
“少废话！铐上！去后面把郑局长请出来！”
特警抓住了祁锋的手腕，金属手铐的齿轮眼看就要合上。
外面突然亮起一阵极其刺眼的强光。
远光灯直接透过派出所的玻璃门，扫进大厅。
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。
三辆挂着“江O”牌照的黑色奥迪A6，排成一列，强行挤进了本来就狭窄的院子。
带头的奥迪车底盘擦在减速带上。
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车还没停稳。
四个穿着黑色西装、留着板寸的精壮汉子先推门下车。
直接把吴科长带来的特警挤到了两边。
紧接着，中间那辆奥迪的车门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笔挺白衬衫警服、肩膀上扛着银色橄榄枝和一枚四角星花的男人走了下来。
省厅三级警监，人事处专员。
他皮鞋踩着地上的积水，大步流星地走进派出所大厅。
面沉似水。
带着一股上位者长年累积的压迫感。
吴科长被远光灯晃得眼晕，没看清来人的警衔。
他仗着手里有市委的文件，硬着头皮迎上去。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市局办案，闲杂人等……”
“滚开。”
省厅专员连正眼都没看他。
身后的一名西装警卫员上前一步，单手按在吴科长的肩膀上。
猛地一拨。
吴科长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。
直接撞在旁边的饮水机上，水桶砸翻在地。
“你……你敢打人！我这是市委的开除文件！”
吴科长捂着肩膀，举着那张按着红戳的纸大喊。
省厅专员停下脚步。
他看了看被特警抓着手的祁锋，又看了看桌上的配枪和肩章。
最后，专员的视线落在吴科长手里的文件上。
他冷笑一声。
“市委的文件？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。”
专员直接无视了吴科长。
他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，掏出一个封着红色火漆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大拇指挑开火漆。
一圈一圈绕开密封线。
抽出一份盖着省公安厅鲜红大印的文件。
专员把文件展开，双手托平。
他站直了身体，声音洪亮如钟，在大厅里震荡。
“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。”
“即日起。”
“任命祁锋同志，为临江市公安局，代局长！”
话音落下。
特警手里的手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吴科长手里的市委文件滑落在水洼里，烂成一团。
陈建国张大的嘴巴能塞进去一个灯泡。
整个红星派出所大厅。
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