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老肥的电话，江砚辞又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。烟是白河牌的，一块六一包，由裕南卷烟厂生产，是当时最普及的大众烟，口感醇厚绵长，在老百姓中十分受欢迎。
只是江砚辞心里清楚，再过几年，国内烟草行业迎来品牌整合，裕南卷烟厂会被省里的大牌烟草公司兼并，白河烟也会随之停产，从此退出市场。当年得知这个消息时，无数常年抽白河烟的裕南烟民都满心惋惜，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。
拦了一辆三轮摩的，报上老肥家的地址，江砚辞便拆开了那包白色软包装的白河烟。他先抽出一根，凑到鼻尖深嗅了一口，那股阔别多年的熟悉醇香瞬间钻入鼻腔，熨帖着他的心神。他满足地舒了口气，才点燃香烟，小口慢抽着，思绪又重新飘回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上。
老肥要考公务员的事，像一道灵光，在江砚辞脑海里点亮了一个全新的念头。虽说上辈子他只是个混得平平无奇的普通人，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年，见过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，如今的眼界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浑浑噩噩的大专生所能比拟的。
在这个年代，大多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人生理想不过是赚钱发财——有钱了就能买得起车、买得起房，有钱了才能娶老婆、过好日子。可江砚辞却看得更透彻：在这个官本位的社会里，再有钱的人，在有权者面前，也得矮上一头。
上辈子，他见多了那些小官僚的作威作福。他曾经的那些老板，个个身家不菲，却无一例外，都把那些手握实权的小官僚当成祖宗一样供奉着。你有几千万身家又如何？一个小小的处长，就能把你压得喘不过气；几百万身家，得看科长的脸色行事；若是只有几十万，就连派出所的临时工协警，都能随意拿捏你。
有钱，不如有权。只要手握权力，想赚钱不过是举手之劳。若是公安，便能靠扫黄打非、查处违规收取罚款；若是交警，便能查处醉驾、违章，从中谋取收益；若是城建部门的人，便能排查违章建筑，顺势捞点外快；就算只是个城管，也能没收小摊小贩的货物，赚点零花钱。
若是官阶再高一些，随便在工程项目审批上松松手、抬抬笔，发财致富、奔小康，不过是分分钟的事。就算不贪不腐，也能住公家分配的房子、吃公家的饭，日常开销大多可以报销，只要不挪用公款、不收受贿赂、不搞豆腐渣工程，就算得上是清官。
反观那些有钱人，即便腰缠万贯，又能有这样安稳无忧、体面风光的待遇吗？答案不言而喻。
江砚辞的人生已经重新来过，像上辈子那样打零工、混日子，绝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。钱，他当然要赚，但赚钱的同时，若是能混个官身，既能有钱，又能挺直腰杆，不受人拿捏，这才不枉费这场难得的重生。
一支烟刚抽完，摩的便停在了老肥家门前。那是一栋两层红砖小楼，上下各有三间屋子，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整洁，透着一股烟火气。
老肥早已在门口等候，一眼就瞥见江砚辞一瘸一拐的模样，当即嗓门就提了起来：“你这是搞啥呢？腿咋还瘸了？”
江砚辞轻轻摆了摆手，语气里满是无奈：“别提了，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。”
“我去！哪儿来的野狗这么嚣张？”老肥瞬间炸了毛，一脸怒火地说道，“你告诉我它在哪儿，我找人把它弄死，咱炖一锅狗肉解气！”在他眼里，自己的兄弟受了委屈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江砚辞一边跟着老肥往二楼走，一边把学校里发生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：恶狗进校园咬人、他失手打死狗、黄震讹钱、他用舆论威慑黄副局长，最后拿到赔偿款的经过。
“可以啊你小子！居然把狗给打死了？”老肥听得眼睛都亮了，兴奋地拍了下大腿，“那公安局长也太怂了吧？一条狗死了，还得倒贴你钱？哈哈，这下你可有钱买游戏点卡了！”
上了二楼，江砚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目光随意扫了一圈。只见临窗的书桌上，堆满了各种公务员复习资料，而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却开着，一台老旧的小霸王学习机连接在电视上，屏幕上显示的，正是经典的游戏《超级马里奥》。
江砚辞忍不住打趣他：“我说你这小子，也太没追求了吧？明明让你在家复习，居然还偷偷玩游戏。”
老肥一脸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：“唉，还能咋地？我爸下了死命令，逼着我在家好好复习，敢踏出家门一步，就打断我的腿。”他指了指电视，满脸委屈，“我那‘屠龙’大计都被耽误了，只能在家偷偷玩会儿小时候的游戏，解解闷。”
老肥这话一出口，江砚辞顿时笑了，也猛然想起，自己手里还有一件值钱的宝贝——屠龙刀。
当然，这不是《倚天屠龙记》里能号令天下的屠龙刀，而是网游《传奇》里的顶级装备屠龙刀。当年在科大上学时，他每个月的生活费，一大半都花在了网吧里。起初他玩的是单机游戏，《星际争霸》《暗黑破坏神》都是他的最爱，后来网游兴起，他便一头扎进了《传奇》的世界里。
前几天，他所在的服务器，第一把屠龙刀正式出世，而持有者，正是他江砚辞。当时老肥眼红得不行，赌咒发誓，一定要自己也打出一把屠龙刀。
可悲催的是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炫耀，就没钱去网吧了。那时他已经毕业，家里再也不会按月给他寄生活费，手握价值十万的屠龙刀，却连上网的钱都没有。后来他回了老家，偶尔还会登录游戏，延续自己的虚拟强者之路，直到去了省城打工，才渐渐没时间玩游戏，那把屠龙刀，也渐渐被他遗忘。
如今重生，他早已没了当年沉迷游戏的心思。什么屠龙刀、游戏装备，在他眼里都是虚的，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钱，才是最有用的。要知道，在当时，十万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——金州市中心的房价，也不过一千元左右一平方，市郊更是只要七八百元。
“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屠龙刀吗？我这把卖给你得了。”江砚辞笑着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。
老肥一脸鄙夷地斜了他一眼：“你丫是不是被狗咬糊涂了？那可是屠龙刀啊，你能舍得卖？”在他心里，屠龙刀是《传奇》里的顶级荣耀，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。
“十万块，现在就去网吧，把装备转给你。”江砚辞的语气十分认真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。
老肥瞬间垮了脸，郁闷地哀嚎起来：“我去，十万？我现在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。”他苦着脸解释，“我爸为了逼我在家复习，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搜走了，就连我那小猪存钱罐，都没能幸免。”
“啧，看来你比我还惨。”江砚辞笑着调侃了一句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不过就算你有钱，我也不卖给你。游戏少玩点，多想想正经事，找份活干才是正理。”
老肥皱起眉头，一脸疑惑地盯着他：“你丫是真被狗咬出毛病了？以前你比我还沉迷游戏，现在居然反过来劝我别玩了？”
江砚辞的耳朵微微动了动——凭借着狗异能，他听到了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大概率是老肥的父亲薛建国回来了。他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，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，叹了口气说道：“是啊，我是真的想通了。当时那条狗，可是直扑我的脖子过来的，差一点，我就没命了。”
“我这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，很多事情，也就看开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那些游戏装备，终究都是虚的，实实在在地活着，做点正经事，才是正道。咱们现在都毕业了，年纪也不小了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混日子了，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打算了。”
“好！说得太好了！”
一声粗狂的喝彩声从门外传来，薛建国推门走了进来，指着老肥的鼻子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：“你给我好好听听！看看人家江砚辞，再看看你自己！整天就知道吃了玩、玩了吃，一点正形都没有！”
显然，薛建国是悄悄回来的，本意是想抓儿子偷懒的把柄，没想到刚好听到江砚辞的一番话。看到电视上还在播放着游戏画面，他的火气更盛了：“兔崽子，我让你在家复习，你居然又偷偷玩游戏？我看你是皮又痒了，想挨揍是不是？”
老肥吓得立刻缩起了脑袋，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了，和他那彪悍的外表一样，说打就打，就算母亲平时再娇惯他，可父亲真动起怒来，母亲也拦不住。
江砚辞憋着笑，故意说道：“叔，您要揍他，能不能等我走了再揍啊？不然这家伙，回头肯定要骂我没义气，说我故意卖他。”
老肥立刻不忿地嚷嚷起来：“等你走了我再挨打，这也叫讲义气？江砚辞，我跟你绝交！”
江砚辞转过脸，故作严肃地说道：“你还好意思说？自己做错了事，还反过来诬赖别人没义气？让你复习你偏要玩游戏，赶紧向薛叔叔承认错误，求他原谅你。”说着，他悄悄朝老肥挤了挤眼，递了个眼色。
老肥虽然看着憨厚，脑子却十分机灵，立刻心领神会，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样子，对着薛建国低着头说道：“爸，我错了，这次您别打我行不行？我保证，以后一定认真复习，再也不玩游戏了。”
薛建国本来也没真打算动手，儿子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，就算盯着他复习，他也未必能学进去。再加上江砚辞在一旁打圆场，他正好借坡下驴，板着脸说道：“看在江砚辞的面子上，饶你这一回！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玩游戏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！”
骂完儿子，他又转向江砚辞，语气缓和了不少，关切地问起他被狗咬的事，随后赞许道：“砚辞啊，刚才你说的那番话，说得真好，证明你是真的长大了、懂事了。我看你这次被狗咬，倒也是件好事，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。不行回头，我也找条狗咬这兔崽子一下，让他也醒醒脑子！”
江砚辞听得差点笑出声，暗自腹诽：这薛叔叔也太狠了，居然想把自己儿子拉去喂狗，啧啧……
老肥一脸苦相，低着头小声嘟囔着：“我都怀疑，我是不是您亲生的……”
没想到薛建国的耳朵还挺灵，刚好听到这句话，顿时又动了气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：“你个小兔崽子！就算你是我亲生的，我也不能养你一辈子！这次公务员考试，我已经给你打点好了一切，你要是考不上，就别说是我薛建国的儿子，就算你饿死在大街上，我也不管你！”
老肥心里更委屈了，暗自嘀咕：哪有这么狠心的老爸啊？
江砚辞忍着笑，连忙打圆场：“叔，您也别把人逼得太紧了，压力太大，反而会影响临场发挥。对了叔，我忽然也想试试考公务员，顺便跟小飞一起复习，互相有个照应，您看行吗？”
薛建国眼睛一亮，连忙说道：“你也想考公务员？好！好！还是你知道上进！有你陪着这兔崽子一起复习，我也能放心不少。不过砚辞，这种考试你也知道，成绩是一方面，关系更重要。你薛叔没什么门路，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……”
江砚辞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嗨，叔，您别这么说。我就是因为腿伤，短时间内也没法干活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就当试试水。真要是能考上，那可比打零工强多了，也能给我自己谋条出路。”
薛建国一听，顿时喜上眉梢：“那成！明天你就去报名，明天可是最后一天报名时间了。今儿是七月十五号，八月一号就考试，刚好还有半个月的时间，你们俩抓紧复习，后勤保障这块，包在我身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