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国梁刚脱下一半的白大褂，又重新穿了回去。
“曹叔，你今天吃什么东西了？”
老人叫曹永年，就住在旁边的和平小区。
他退休以前是附近机械厂的工人，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，每天吃完午饭，就会到小区门口找人下棋。
罗国梁在这里坐诊好几年，对附近的老居民都比较熟。
曹永年以前来过几次，不是买降压药，就是感冒之后过来输液。
“也没吃啥。”曹永年用背心下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中午吃了点儿昨天剩下的菜，又吃了半个冰西瓜。估计是西瓜太凉，把肚子吃坏了。”
“你给我开点儿消炎药，再打两瓶针，明天应该就好了。”
罗国梁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。
“曹叔，具体哪里痛？你拉了几次？有没有黑的？”
曹永年道：“就拉了两次，肚子疼的位置，我也说不清楚，一会儿肚子上面，一会儿有感觉像是在肚脐眼旁边，应该没有看到黑的。”
罗国梁拿出血压计，让曹永年把胳膊放到桌子上。
赵春梅也走了过来，拿着体温计给他测量体温。
很快，血压结果出来了，100/60mmHg，心率是60次/分。
乍一看，这些数值看起来不算特别异常。
“哟，以前我血压有160啊，今天这血压还好，正常了。”曹永年看着血压的数值，还有些惊讶。
“除了肚子疼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？”罗国梁问道，“胸口疼不疼？有没有胸闷，喘不上来气？”
曹永年摇摇头，“没有，胸口一点儿都不疼，就是身上还有点儿没劲。”
他说完，又擦了一下额头，“今天这天太热了，走这么几步路，出一身汗。”
罗国梁点了点头。
现在是盛夏，外面的气温接近三十七摄氏度。
老人从小区走到这里，出点儿汗也很正常。
再加上吃过剩菜和冰西瓜，又有腹痛和腹泻，首先考虑的的确是急性胃肠炎。
“我先给你开点儿护胃的药，再用一点消炎药。”
罗国梁转头看向陆凡：“老板，曹叔是这里的老患者了。要不今天先不聚餐了，我们给他输完液再走？”
陆凡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走到曹永年身前，蹲下来问道：“曹叔，你肚子具体是哪个地方疼？”
“这儿。”曹永年抬起手，按住了自己的上腹部，一边看着陆凡道，“咦，你们老板换人了？来了个这么年轻的？”
他按的位置比较高，已经接近胸骨下方。
陆凡只是点点头，然后又让他躺在诊查床上，伸手在他的腹部按了几下。
腹部很软，没有明显的压痛，也没有反跳痛和腹肌紧张。
“叔，我给你听听心脏。”陆凡从罗国梁那里要来一副听诊器，听了一会儿心音，又重新摸了摸他的脉搏。
脉搏不算快，力度却有些弱。
如果只是普通急性胃肠炎，老人现在腹痛又出汗，心率通常应该有所增快。
可曹永年的心率只有六十次每分钟。
虽然这并不能直接说明是心脏问题，却让陆凡多了几分警惕。
作为三甲医院急诊科医生，这种警惕心，他还是有的。
“曹叔，你平时除了高血压，还有其他病吗？”
“有点儿糖尿病，不严重。”
“血糖控制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吧。”曹永年不太在意，“我也没天天测，反正每天都吃药。”
“平时抽烟吗？”
“抽得不多，一天也就一包。”
“喝酒呢？”
“晚上吃饭的时候喝一点儿。”
陆凡听完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：“曹叔，我建议你现在去上级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曹永年从诊查床上坐起来，有些没听明白，“我就是拉肚子，去什么大医院？”
陆凡耐心解释道：“您年纪比较大，还有高血压和糖尿病，你现在上腹部不舒服，血压比平时低，还有出汗，不能完全排除心梗。”
听到心梗两个字，曹永年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后声音立刻大了起来，“心梗？你开什么玩笑，我胸口又不疼，怎么可能是心梗！”
“我自己的身体，我自己还不清楚吗？”
“我以前也拉过肚子，打两瓶针，第二天就好了。你们要是不愿意给我打针，就直接说，别拿心梗来吓唬我。”
罗国梁站在旁边，也有些犹豫。
他刚才虽然问过曹永年有没有胸痛和胸闷，但那只是常规询问。
老人说没有之后，他基本就排除了心脏方面的问题。
“老板，他现在症状不算严重。”罗国梁压低声音道：“要不先给他用点儿护胃药，输点儿液观察一下，要是症状没有缓解，再让他去医院也不迟。”
陆凡看了他一眼，“如果只是胃肠炎，晚一点去医院，可能没什么影响，但如果真的是急性心梗，耽误一两个小时，情况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更何况，少一个病人，诊所又可以少一些收入。
罗国梁张了张嘴，没有继续说话。
陆凡重新看向曹永年，“曹叔，我不是说你一定是心梗，现在诊所里没有办法做心电图，也不能检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，正因为不能排除，才建议你去医院。”
“没有心梗当然最好。”
“如果真有心脏问题，现在给你打护胃和消炎针，反而会把时间耽误了。”
曹永年显然没有听进去，他从诊查床上下来，穿好凉鞋。
“你们年轻医生就是胆子小，肚子疼都不敢治，以前陆老板在的时候，哪有这么麻烦？”
“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，什么病没见过？谁家心梗不是胸口疼得满地打滚，我胸口一点儿感觉都没有。”
陆凡道：“我可以现在帮你拨打120。”
“不用！”
曹永年摆了摆手，“救护车过来不要钱啊？我又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你们不给我打，我去前面恒泰诊所打，他们那里中医西医都能看，不像你们这么古板。”
说完，曹永年直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热气顺着门口涌进来。
老人走得不算快，出了门以后，还停下来扶了一下旁边的墙。
不过，他只是停了几秒，他就继续朝前面的恒泰诊所走去。
赵春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“哎，曹叔这个人脾气有点儿倔，不过他平时身体的确挺好的，每天都去小区下棋，有时候坐一下午也没事。”
罗国梁没有出声。
一个马上要输液的患者，就这么被劝走了。
安和诊所现在一天都没有几个病人。
陆凡刚接手诊所，不想着怎么留住患者，反而把上门的老顾客往外赶……
沈知夏也看了陆凡一眼。
她没有觉得陆凡的处理有什么问题。
以前她在医院的时候，见过一些症状不典型的心肌梗死患者。
有人牙疼，有人肩膀疼，也有人只觉得胃不舒服。
不过，曹永年刚才看起来还能正常走路，意识也很清楚。
到底是不是心脏问题，谁也不敢确定。
陆凡把听诊器放回桌上，脸上倒是没有多少遗憾。
没能赚到这个患者的钱，他心里甚至有点儿高兴。
更何况，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
老人自己不愿意去医院，他也不可能强行把人绑上救护车。
陆凡抬头看了眼时间，现在是五点零八分。
“行了，关门吧。现在可以去吃饭了。”
罗国梁三人再次沉默了。
老板这是把患者赶走以后，还挺高兴？
难不成，他刚才坚持让曹永年去医院，就是不想耽误聚餐？
赵春梅想了想，又觉得不像。
陆凡刚才检查得很仔细，要是只想把患者赶走，根本不用问那么多。
她一时也看不明白这个新老板到底在想什么。
几人把诊所里的药柜和窗户检查了一遍，又关掉空调和治疗室里的灯。
陆凡亲手拉下卷帘门，在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。
这个时候，旁边几家店铺还开着。
卖水果的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，看见安和诊所这么早就关门，还特意朝这边多看了几眼。
陆凡心里乐开了花。
诊所关门越早，接待的患者越少，收入自然也就越低。
如果不是系统规定诊所每周必须保证一定的营业时间，他甚至想每天只开半天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