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人齐刷刷地看过来，换了旁人多少要有些发怵，但林副主任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，面不改色，笑着跟众人问了好，三言两语就把场子热了起来。
然后就是导演的主场了。
王导——就是后斗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——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先朝底下拱了拱手，笑着寒暄了两句：“各位文工团的同志们，好久不见了。上次来还是春天的时候，这一晃都入秋了，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捧这个场。”
底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王导话音一转，正了正神色，进入了正题：“今天把大家请来，主要是为了我们厂正在筹备的一部大戏——电视剧版《三国演义》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顿时安静了不少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“这部剧的规模不用我多说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台本已经打磨了一年多，演员也在陆续敲定当中，但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问题，一直没有定下来——就是主题曲。”
王导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全场，语气诚恳而郑重：“我们需要的主题曲，要能撑得起三国的气象。要有历史的沧桑感，要有金戈铁马的豪迈，也要有英雄末路的悲凉。
一个月前，我已经托人把创作需求送到了各位手上，也给了一些时间让大家琢磨。”
他顿了顿，微微欠了欠身：“不管大家今天是带着原创作品来的，还是请人创作的，或者还在构思当中——我王赴，先在这里跟各位说一声谢谢。辛苦大家了。”
汪副团长拍了拍手，礼堂里的嗡嗡声便静了下来。
“同志们，刚才王导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。咱们文工团这次也算是全力配合，报名的同志们已经准备好了吧？”她环顾一圈，笑道，“咱们就按老规矩来——抽签，按号码顺序上台。不管结果怎么样，重在参与，也是个互相学习的机会。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就有工作人员端着一个大搪瓷茶缸上来，里头装着一把叠好的纸条。声乐队、舞蹈队、话剧队、曲艺队……各个部门的人哗啦啦站起来一片，竟然都有不少人报名。
南栖原以为这种事也就是声乐队的人露一手，毕竟主题曲嘛，首先得唱得好听。可没想到舞蹈队的、话剧队的，甚至还有个拉二胡的曲艺队大叔都上去抽了签，一个个脸上带着笑，大大方方的，丝毫没有怕唱不好丢人的样子。
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态度——选上了更好，选不上也没啥，就当是上台积累经验了。
南栖坐在后排角落里，看着一个舞蹈队的小姑娘抽了个靠前的号码，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，嘴里还在小声哼着调子练声，眉眼间满是兴奋和期待，丝毫不怵。她忍不住轻轻赞叹了一声：“真好啊……”
坐在她旁边的林枫听见了，偏过头来，看了她一眼，笑着问：“怎么，是不是觉得她们的精神面貌非常值得学习？”
“是的！”南栖用力点了点头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目光落在那些准备上台的人身上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，“我在厂里的时候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大家明明都是业余的，可往台上一站，那股子自信和热爱，就好像舞台天生就是属于她们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轻了一些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憧憬：“我从小就喜欢唱歌……小时候在广播里听到歌，就会跟着哼。我爸还在的时候，说我哼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。可惜后来……也没有机会正经学一学。像今天这样，能坐在台下听一听，看一看，我就觉得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没有收回来，依旧望着前方那个正在准备上台的姑娘，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，眼底的光却微微晃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看别人，又像是在透过别人看某个永远够不着的自己。
林枫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侧脸的轮廓。
瘦瘦的小姑娘，坐在礼堂，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，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。
明明是在说着羡慕别人的话，却把自己放得那样低，低到让人心里头忍不住软了一下。
林枫收回目光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，没有接话，但看她的眼神里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爱怜。
南栖说完那番话，好像就把这事儿给放下了。台上的抽签还在继续，很快第一个同志就站了上去。
是舞蹈队的一个姑娘，大大方方往话筒前一站，张嘴就是一首原创歌曲《前路难》，歌词曲调都很一般，嗓音清亮，虽然气息上还有些稚嫩，但那股子自信劲儿着实让人眼前一亮。
南栖立刻把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，巴掌拍得啪啪响，激动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晕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，比人家本人还紧张。
等这姑娘唱完了，她又使劲鼓掌，巴掌都拍红了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“好厉害好厉害”，活脱脱一个小迷妹的模样。
一个接一个地上去，一个接一个地唱完，有唱民歌的，有唱红歌的，还有人唱了一段样板戏，底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，气氛热闹得很。
南栖看得心潮澎湃，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吼两嗓子，但她也就是想想，毕竟今天她就是跟着领导来“避风头”的，想上台的话……
等到报名的人差不多都唱完了，汪副团长正在台上感谢大家，林枫忽然转过脸来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等她们全部唱完，你也去试一试。”
“啊？”南栖转过头，一双眼睛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兴奋和茫然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林枫说了什么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“主、主任……我吗？”
“怎么？不敢了？”林枫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将。
南栖的小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，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小猫，脖子一梗，脱口而出：“我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