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许默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出宿舍楼。
赵磊跟在后面帮他拎了个袋子，嘴一直没停："默哥，我跟你说，你这几天变化也太大了。以前你是那种好学生的稳重，现在你这个稳重......怎么说呢，像我爸他们单位的领导。"
许默拉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：“你爸单位领导什么职级？”
“副处。”
许默对着赵磊笑了一下，也没接话。
到了校门口，赵磊把袋子递过来：“默哥，好好过个年，别光顾着复习，面试的事回来再弄呗。”
“行，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许默上了出租车，冲赵磊摆了摆手。
下午两点十五的火车，川省方向，硬座，十九个小时。
原主的家在川省遂安县。父亲许建国，县城机械厂的老职工，母亲刘秀兰，厂里的会计。两口子工资不高，但供出了一个在京城读研的儿子。
硬座车厢嘈杂得很，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，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男孩在座位上爬上爬下。泡面的味道，橘子皮的酸味和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，弥漫在整节车厢里。
许默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京城的高楼往后退，变成平房，平房变成农田，农田变成光秃秃的冬日原野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
车厢里有人拿开水泡面，热气升腾，许默没吃东西，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年轻的脸，脑子里过着另一些事。
前世他投身基层，什么都顾上了，唯独没顾上家。
父亲肺癌，从发现到走只用了四个月。他那时候刚调到乡镇当副镇长，正赶上换届年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前后只请了三天假。母亲在父亲走后第二年，脑溢血，夜里走的。等他从县里赶回去，人已经凉了。
他最后一次见母亲，是那年中秋。从县里赶回去待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走了——第二天有个项目签约仪式。母亲送他到门口，说了句“工作要紧，妈没事”。
两个月后她就没了。
那之后每年清明他回去扫墓，站在坟前，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，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这七个字他以前觉得是课本上的句子，三十五岁以后才知道是刀子。
许默从兜里摸出这辈子的身份证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。
现在他又有父母了。是这具身体的血亲，他们含辛茹苦生养的。
前世对父母亏欠的，这辈子也许可以把这亲情补回来。
对面的小男孩踢到了他的腿，男孩妈妈赶紧道歉。许默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，说没事。
十九个小时。绿皮车一站一站地停，人上上下下。许默在硬座上睡了两段，身体倒是不累——二十三岁的体格，硬座坐一宿算什么事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，火车到站。
遂安县的火车站很小，就两个站台。出了站，空气里带着川省特有的湿冷。
手机响了，“老妈”来电。
“儿子到了没？”
“到了，刚出站。”
“你爸去接你了，在站口等着啊。”
站了没两分钟，一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在他面前停下来。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军绿色棉衣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，记忆里许默的父亲，许建国。
“上车，行李给我。”
许默把行李箱递过去，翻身坐上后座。三轮车哒哒哒地穿过县城的小街，路两边有人在挂红灯笼，卖对联的摊子支了一排。
许建国一路上没怎么说话，只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冒了一句：“你妈做了回锅肉。”
许默应了一声。
他在看许建国的背影。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了，领口那里磨出了毛边。骑车的时候右肩明显比左肩低一点——长期做体力活落下的毛病。
五十出头的人，看着像六十。
家在机械厂的老家属院，五层筒子楼，三楼。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个，墙皮有些脱落。
许默拎着行李上楼，门开着。
一进门，饭菜的热气扑了他一脸。灶台上炖着汤，案板上切好的菜码放整齐，碗筷已经摆好了。客厅不大，一张圆桌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。墙上挂着旧挂钟，滴答滴答走着。白炽灯的光发黄，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。
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。五十岁的女人，围着围裙，头发盘在脑后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笑得小心。
“儿子回来啦，快坐，饭马上好。”
“妈。”
许默换了拖鞋，把行李放到自己房间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个书桌，一个旧衣柜。书桌上摆着原主高中时代的奖状，用相框装了。
他看了两秒，转身出去。
吃饭的时候，许建国闷头扒饭，刘秀兰一直给许默夹菜。
话题围绕着“火车上挤不挤”“宿舍冷不冷”“最近瘦没瘦”转，就是不提考试的事。许默注意到，刘秀兰有一次差点说了“你那个考……”，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，改成了“你那个课多不多”。
许建国更直接，全程没提任何跟学业或工作相关的话，只说了一句“吃完饭我去买炮仗，今年买好的”。
两口子配合得天衣无缝，把“考试”两个字绕出了十万八千里。
许默把碗里的饭吃完，又添了一碗。
“妈，我来洗碗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你坐着——”
许默已经把碗收了，端到厨房水池边。热水拧开，一个一个刷。
刘秀兰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儿子洗碗的背影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她儿子以前在家从来不碰碗筷的。
许默刷完碗，擦了手，回到客厅。许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放的是本地新闻——县里新修了一段公路。
许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，看了一会儿，随口说：“这个绕城路修得不错，从县城到高速口能省二十分钟。物流成本降下来，对招商引资有好处。”
许建国扭头看他。
刘秀兰也从厨房出来了。
许默意识到自己又说顺嘴了，但没收回去。他看了看两口子，平静地说：“爸，妈，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。选调的事，我还有机会。”
两口子同时愣住。
“有个考生放弃了面试资格，按成绩递补，轮到我了。下个月底面试。通知收到了，确认邮件也回了。”
刘秀兰猛地站直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许建国没说话，但手里的遥控器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们别担心。”许默靠在沙发上，语气像在作工作汇报，“笔试成绩已经过关了，面试我有把握。这个年好好过，过完年我回去准备。”
刘秀兰的眼圈红了，转身进了厨房，过了一会儿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。
许建国把遥控器放下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就好好考。”
许默点头。
这一晚他睡在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，听着客厅里老挂钟的滴答声，听着隔壁邻居家电视机模糊的动静，听着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。
有家的感觉。他已经忘了很久了。
临近春节，许默除了每天抽了时间，看看近一两年的时政，毕竟和愿世界还是微小的区别的，剩下的时间就是跟着父母一起置办年货。
上街买菜、写对联、打扫屋子，他全都搭把手。刘秀兰越看越觉着不对劲——以前放假回来就窝在房间看一整天书的儿子，现在主动干活不说，做事还利索得很，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“你儿子是不是开窍了。”晚上她小声跟许建国说。
许建国翻了个身：“男娃大了，懂事了。”
腊月二十九。
刘秀兰在厨房炸酥肉的时候，擦了擦手走出来，靠在许默房间的门框上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初二那天你大伯一家过来吃饭。”刘秀兰斟酌着措辞，“你堂哥许强，去年考上了县林业局。你大伯这几个月逢人就讲，那个嘴你是晓得的。他要是说啥不好听的，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许默正在翻一份打印出来的面试资料，头也没抬：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“你大伯那个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，心不坏……”
“妈。”许默抬头看她，笑了一下，“一个县林业局的科员，没什么好比的。”
刘秀兰张了张嘴，想说你现在也没考上呢，但看到儿子脸上那个表情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年三十，一家三口吃了顿年夜饭，看了会儿春晚，许建国喝了二两白酒去睡了。十二点的鞭炮响过，刘秀兰也去休息了。
许默一个人坐在客厅，窗外零星的烟花把天映出几块颜色。他拿起手机，给父母的微信各发了一个红包。
金额是一千。
前世没来得及说的话，这辈子可以还，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帮原主。
初一走街串巷拜年，许默跟着父母见了一圈亲戚邻居，叫人嘴甜，举止大方，把刘秀兰乐得合不拢嘴。
初二上午，十点刚过。
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喇叭，在安静的小区里格外刺耳。
刘秀兰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回头对许默说：“你大伯来了。”
许默放下手里的茶杯，站起来。
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，声音越来越近。到了门口，一个中年男人洪亮的嗓门：“二弟！在家没？我们开车来的，带的东西有点多，你带着小默下去拿东西！就那辆黑色帕萨特，强子考上咱们县林业局，我给他买的，那车沉稳大气，就适合强子这种体制内的人开。”
许默站在客厅，不紧不慢地把毛衣的袖口捋了捋。
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