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林开山就进了山。
晨雾浓得化不开，五步之外看不清人。
可他的透视灵目一开，雾再大也不碍事，方圆百米的一草一木全在眼底。
脚下踩着湿软的落叶，耳边是万兽通晓传来的各种动静——左边树洞里松鼠在囤松子，右边灌木丛底下有窝竹鼠，头顶树杈上两只斑鸠正在打盹。
他没搭理这些小东西，脚步不停，直奔记忆里的方向。
前世他听村里老猎户说过，九万大山深处有个“鬼见愁”的山谷，悬崖陡峭，瘴气弥漫，进得去出不来，村里人从来不往那走。
可他后来在城里认识了一个采药的老头，老头告诉他，鬼见愁里头其实是个宝地，谷底有片野生灵芝，年年长，没人采，全烂在山里。
那老头说这话是八十年代末了，等他攒够钱雇人去找，老头已经去世，路线也断了。
这一世，他凭前世零碎的记忆，加上传承带来的透视灵目，硬生生摸出一条路来。
走了将近两个时辰，翻过三道山梁，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狭窄的石缝夹在两座峭壁之间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石缝里阴风阵阵，往外渗着寒气，岩壁上长满墨绿的苔藓，滑腻腻的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就是这儿。
林开山侧身挤进石缝，往里走了二十来步，空间陡然变大，一个葫芦形的山谷出现在眼前。
谷底大约两三亩地，四面都是百米高的绝壁，顶上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几缕细碎的光线漏下来，幽暗潮湿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菌菇气味。
他抬眼一扫，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
谷底的老树根上、腐木桩上、岩石缝隙里，一簇簇紫褐色的灵芝伞盖，大大小小，层层叠叠，像一片片撑开的小伞。
粗的数了数，起码三四十株！最老的紫得发黑，伞面上云纹密布，是上等的野生紫芝。
小的也有巴掌大，品相极好，一朵坏的都没有。
林开山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摘下一朵最大的。
入手沉甸甸的，菌盖厚实，边缘整齐，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这种品相的紫芝，放到几十年后一克能卖好几百。
在1977年，虽然价钱没那么离谱，但药材公司收购价也得二三十块一斤，这一谷的灵芝，少说能卖上千块。
“上千块……”林开山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狂跳。
要知道，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，也就挣个百八十块。
这一谷灵芝，抵得上全家干十年。
他没贪心，只挑了最老最壮的十几株，用阔叶包好，小心放进背篓底层。
剩下的留着继续长，往后每年都能来收一茬，细水长流。
摘完灵芝，他又在谷底转了一圈。
透视眼扫过地面，发现谷底西侧一片腐叶底下埋着几截黑乎乎的东西，扒开一看，竟然是野山参！
看参龄，至少二三十年，须根完整，品相极佳。
一共三棵，林开山只挖了两棵，留一棵继续长。
“光这两棵参，拿到县城药材公司，就能换不少钱。”
他正打算收手出谷，透视眼忽然扫到谷底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，隐约有反光。
他走过去一看，石缝里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，巴掌大小，锈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费了好大劲撬开，里面用油布裹着一小包东西，打开油布，几块黑褐色的“石头”滚了出来。
林开山拿起来仔细一看，瞳孔骤缩——是天然狗头金！
不大，几块加起来也就二三两，但成色极好，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。
他攥着那几块金子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玩意儿比灵芝和山参还金贵，拿到银行能直接换钱，还能换外汇券。
可问题也来了——1977年，私人持有黄金是敏感事，弄不好要惹麻烦。
林开山想了想，把金子重新包好，塞进贴身衣兜最深处。
这东西现在不能用，等以后政策松了再说。
灵芝和山参就够他用了。
收好所有东西，他原路退出石缝，循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赶。
回到村子附近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他绕到山脚的小溪边，洗了把脸，把身上的泥和苔藓清干净，这才背着沉甸甸的竹篓往村里走。
经过二嫂家附近时，远远就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林开山脚步一顿，眯眼看过去。
人群中间，老黑耷拉着脑袋，脸涨得通红，旁边站着他的婆娘翠芬，正叉着腰骂骂咧咧。
二嫂柳秋月站在自家门槛上，眼睛红红的，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二婶拄着拐棍站在她身后，老脸上又是气又是愧。
“说！你自己说！那谣言是不是你造的！”翠芬嗓门奇大，戳着老黑的脑门子骂，“花十块钱找人造谣，你长本事了！那十块钱哪儿来的？是不是又偷着卖队里的粮食了？”
老黑支支吾吾，半天蹦不出一个整句。
围观的村民哄笑一片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“老黑真不是东西，眼红人家二嫂，就下这种黑手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以前还装得人模人样的，原来一肚子坏水。”
“呸！我早就看他不地道！”
林开山拨开人群走进去，目光冷冷地落在老黑身上。
老黑一看见他，腿肚子直打哆嗦，想起昨天翠芬回家跟他闹了一宿，连打带骂，他实在扛不住了。
今天被翠芬硬拽到二嫂家门口，当着全村人的面，这张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。
“林……林开山……”老黑声音发颤，“我……我错了，我不该造谣，不该污蔑柳秋月……”
林开山没理他，转头看向柳秋月：“二嫂，你接受他的道歉不？”
柳秋月抿了抿嘴唇，眼眶又湿了，但终究点了点头：“他……他把话说清楚就行。”
“光说清楚不行。”林开山声音不大，却让全场安静下来，“老黑，你造的谣，害得二嫂被停了工分，名声受损，婆婆寒心。一句‘我错了’就完了？”
老黑脸色煞白：“那……那你想咋样？”
“第一，你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把真相说清楚，一个字不许漏。第二，赔偿二嫂的名誉损失，二十块钱，一分不能少。第三——”
林开山盯着他，一字一顿：“从今往后，你和你婆娘，见了二嫂绕道走。再让我听说你或者你家任何一个人对二嫂不敬，我断你三根肋骨。”
老黑浑身一抖，连声说：“行行行！我都答应！都答应！”
翠芬在旁边张了张嘴，本来想心疼那二十块钱，但对上林开山的目光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老黑当着全村人的面，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了——他如何垂涎柳秋月，如何骚扰被拒，如何怀恨在心，如何花十块钱找赵三几个造谣。翠芬在旁边越听越气，又捶了他好几拳。
真相大白。
围观村民看柳秋月的眼神全变了，从猜忌变成了同情，从嫌弃变成了敬佩。
“秋月啊，委屈你了……”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拉住柳秋月的手，眼眶泛红。
“早就说秋月不是那种人……”
“老黑真该千刀万剐！”
二婶拄着拐杖走到柳秋月身边，老泪纵横，一把抱住她：“秋月，是娘错怪你了……娘对不住你啊……”
柳秋月终于忍不住，伏在二婶肩头放声大哭。
林开山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松了口气。二嫂的事，总算有了个交代。
等人群散去，他跟着进了二嫂家院子。柳秋月擦了泪，忙着给他倒水。二婶拉着他的手，千恩万谢，非要留他吃饭。
林开山摆摆手：“二婶，不用忙。我还有事。”
他从背篓里取出今天挖的一棵野山参，塞到柳秋月手里：“二嫂，这个你收着。过两天去镇上药材公司卖了，换点钱把工分补上，日子就能接上了。”
柳秋月看着手里那棵品相极好的野山参，手都在抖。
她是识货的，这棵参少说能卖几十块。
“老七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林开山语气不容推辞，“往后日子还长，慢慢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开口：“二嫂，等过阵子手头宽裕了，我想带你和大嫂她们一起进山。山里好东西多，一个人挖不过来，大家一起干，日子才能真过好。”
柳秋月怔怔看着他，眼里闪着一层光。
她点点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透着一股坚定：“好，我听你的。”
从二嫂家出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开山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。
老黑这边解决了，但老周那边一直没动静，平静得反常。
还有四嫂——他回来这些天，还没去过四嫂家。
前世四嫂是被贪心亲戚霸占了亡夫留下的几分薄田，活活气出重病，无钱医治死的。
他记得四嫂名叫周小梅，娘家在隔壁公社，嫁过来不到一年男人就没了，才十九岁，是六个嫂子里最年轻的一个。
按时间推算，前世四嫂出事就在这几天。
林开山加快了脚步，心里已经有了打算——明天，去四嫂家看看。
刚走到自家院门口，他脚步猛地一顿。
院门虚掩着，里面有人。
透过后墙的缝隙，透视灵目一扫——院子里站着两个人，一个他认识，是村东头的李二赖子，另一个没见过，三十来岁，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脚上一双黑皮鞋，在这满是泥腿子的山村里，格外扎眼。
两人正围着大嫂苏秀兰，苏秀兰脸色发白，怀里搂着石头和丫丫，身子紧紧绷着。
“苏秀兰，我给你说实话。”中山装男人语气傲慢，带着一股城里人的腔调，“这院子，公社要征用。你家男人不在了，户口本上没壮劳力，按政策，宅基地得交回集体。”
苏秀兰声音发颤：“这房子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，凭啥交回去？”
“凭政策。”中山装推了推眼镜，冷笑一声，“你要是识相，公社给补偿三十块钱，你搬走。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二赖子。
“那就不好办了。”
林开山站在院门外，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凝结成冰。
他慢慢推开门，脚步沉稳地走了进去。
“谁说这院子要征用？”
声音不大，却冷得让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。
中山装男人转过身，上下打量着林开山，眉头一皱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林开山走到大嫂身前，把她和孩子挡在身后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中山装脸上，“重要的是，这院子的事，我说了算。”
他盯着那双黑皮鞋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