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开山从二嫂家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山里的秋夜来得快，日头一落，冷风就从山坳里灌进来，带着湿漉漉的寒气。
他裹紧身上的旧褂子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老黑的事。
老黑这人他知道，三十出头，身板壮实，家里有个婆娘叫翠芬，是个泼辣货。
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，老黑好色，翠芬贪财，在村里人缘不咋地。
可老黑有个本事——嘴皮子利索，又会来事儿，跟生产队的几个头头关系都不赖，这才敢明目张胆地造谣生事。
要治老黑，硬打一顿能解气，但治标不治本。
谣言这东西，你越打，人家越觉得你心虚，越传得凶。
得让老黑自己承认，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，二嫂的名声才能真正洗干净。
可老黑凭啥承认？
林开山一边走一边想，脚下踩着碎石路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时，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——老黑好色，但更怕家里的母老虎翠芬。
翠芬这人，贪财归贪财，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
要是让翠芬知道老黑为了一个寡妇花钱造谣，那乐子可就大了。
正琢磨着，大嫂苏秀兰从屋里迎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。
“老七，咋才回来？二嫂那边咋样？”
“不太好，谣言传得厉害，二婶也动摇了。”林开山接过碗，几口灌下肚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“大嫂，你认不认识老黑家的翠芬？”
苏秀兰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怀疑是老黑造的谣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就是他。”
苏秀兰叹了口气：“翠芬那人……我跟她不熟，但村里人都知道，她贪财。老黑要是真花钱收买了人，翠芬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林开山把碗放下，“大嫂，明天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去找翠芬唠嗑，就说……就说我进山打了野猪，换了不少钱，想给几个嫂子都添置点东西，问问她认不认识卖便宜布头的。”
苏秀兰眨眨眼，没明白：“这是干啥？”
“先把翠芬引过来。”林开山笑了笑，“她贪财，听说有便宜占，肯定来。到时候我有办法让她自己把老黑卖出去。”
苏秀兰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笃定的小叔子，心里踏实了不少，点头应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开山背着竹篓又进了山。
他现在的策略很清楚——白天赶山换钱，晚上处理嫂子们的事。
钱是底气，没有钱，护不住人；但光有钱，处理不好家里的事，嫂子们还是过不安生。
进了山，传承一开，整片山林又成了他的天下。
透视灵目扫过，林子里的活物一览无余。
他今天没急着抓兔子和野鸡，那些东西换钱快，但终究是小打小闹。
他真正要找的，是山里更值钱的东西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上，透视眼透过层层岩缝，捕捉到一抹不寻常的黄色。
“野蜂蜜！”
林开山心头一喜。悬崖半腰的岩缝里，挂着一个老大的蜂巢，金灿灿的蜜汁顺着岩壁往下淌，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甜香。
七十年代，白糖要票，蜂蜜更是金贵东西。
纯正的野蜂蜜，拿到黑市上，一斤能换好几块钱，比野兔野鸡值钱多了。
可这蜂巢的位置太刁钻，挂在悬崖半腰，上下都是光溜溜的岩壁，普通人根本够不着。
就算够着了，那么大的野蜂群，蜇也能把人蜇死。
但林开山不一样。
万兽慑服的天赋一开，那股无形的王者威压缓缓散开。
他攀着藤蔓慢慢靠近蜂巢，原本嗡嗡飞舞、凶悍无比的野蜂群，像是感知到了天敌来临，瞬间安静下来，密密麻麻地趴在蜂巢上，一动不动。
林开山伸手，稳稳当当地把整个蜂巢摘了下来，足有脸盆那么大，沉甸甸的。
他小心用大片的阔叶包好，放进背篓里。
这一窝蜂蜜，少说也有十几斤，全是上等的野蜜。
摘完蜂蜜，他继续往深处走。
没走多远，透视眼又捕捉到一处好东西——一棵老树根底下，长着一大片野党参，粗的足有拇指大，品相极好。
党参补气，在药材里不算最贵重，但架不住量大，这一片挖出来，少说也能卖个十几二十块。
他蹲下身子，用柴刀一点点刨开泥土，把党参完整地挖出来，抖掉根上的土，小心放进背篓。
正挖得起劲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，伴随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声：
“救命——有没有人啊——”
林开山手一顿，立刻站起身。
这声音他不熟，但能听出来是个年轻女人，而且离得不远。
他背起竹篓，循着声音快步走去。
穿过一片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条山溪横在面前。溪水对面的乱石滩上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右脚，疼得满脸是泪。
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。
模样长得清秀，瓜子脸，弯眉毛，一双眼睛水汪汪的，哭得鼻尖泛红，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滋味。
她右脚脚踝肿得老高，显然是崴了，身边散落着几根柴胡和一把小锄头。
林开山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三嫂，何秀莲。
前世三嫂是被贪心亲戚霸占了田产，活活气出重病死的。
但林开山对她的记忆远不止这些。
三嫂命苦，娘家穷，嫁过来没多久三哥就走了，没儿没女，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过日子。
她性子倔，不肯改嫁，也不肯受人接济，硬是靠着自己挖药材、打零工，一个人撑了好几年。
前世林开山离开村子的时候，三嫂还偷偷塞给他两块钱，说“老七，出去好好闯，别回来了”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“三嫂！”林开山几步蹚过溪水，蹲到她面前。
何秀莲抬头，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认出他来：“老七？你……你啥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回来几天了。”林开山低头查看她的脚踝，轻轻一碰，何秀莲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别动，我看看。”
他手指搭上脚踝，神医天赋瞬间判断清楚——骨头没事，就是韧带拉伤，加上她本身气血虚，恢复起来慢。
“咋弄的？”
何秀莲擦了擦眼泪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听说这边柴胡长得好，就想来挖点卖钱。过溪的时候石头太滑，没踩稳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柴胡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忙活一上午，就挖了这么几根。”
林开山没说话，从背篓里拿出刚才挖的党参，掰了一截，用石头捣烂，敷在她脚踝上。又按住她小腿上的几处穴位，缓缓揉按。
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渗进去，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痛，一点点消散。
何秀莲怔怔看着他的动作，满眼惊讶：“老七，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在外面学的。”
“你……变了好多。”
林开山抬头，正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有惊讶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心底微微一动，随即移开目光，专心上药。
“好了，这几天别用力，回去拿热毛巾敷一敷，过两天就能走动了。”
何秀莲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，果然不怎么疼了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：“老七，谢谢你。”
“自家人，客气啥。”林开山站起身，把散落的柴胡捡起来，放进她的背篓里。想了想，又从自己背篓里掰了一大块蜂蜜，用叶子包好递给她。
“这个你拿回去，泡水喝，补身子。”
何秀莲看着那块金黄透亮的蜂蜜，眼睛都直了。这年头，白糖都稀罕，何况是野蜂蜜？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林开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，语气不容推辞，“三嫂，你一个人过日子，得顾着身子。以后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，太危险。有啥事，来找我。”
何秀莲捧着那块蜂蜜，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再抬头时，眼眶又红了，但没哭出来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林开山背起竹篓，又帮她拎起装柴胡的篓子，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。
何秀莲走在他身后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送何秀莲回到她家院门口，林开山没进去。他惦记着大嫂那边的事，放下东西就匆匆往回赶。
回到自家院子，果然，大嫂苏秀兰正陪着翠芬坐在院里说话。
翠芬三十来岁，长得五大三粗，一脸精明相，正拉着苏秀兰的手，热络地打听着。
“秀兰嫂子，你说老七真打了那么大一头野猪？换了不少钱？”
苏秀兰按照事先说好的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不是嘛，那野猪两百多斤呢，县城的大人物亲自来收的。老七说想给我们几个嫂子都添置点东西，就是不知道去哪儿买便宜布。”
翠芬眼睛一亮：“买布找我啊！我娘家兄弟在供销社上班，能拿到内部价！”
正说着，林开山走进院子。翠芬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：“哎哟，老七回来了！听你大嫂说，你进山打了好东西？”
林开山淡淡一笑，把背篓放下，顺手拿出那块脸盆大的蜂巢。
金灿灿的蜂蜜在阳光下泛着光，甜香瞬间飘满院子。
翠芬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野蜂蜜？这么大一块？”
“嗯，刚从山里摘的。”林开山随手掰下一小块递给她，“翠芬嫂子尝尝。”
翠芬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甜得眯起眼睛，嘴里却不停：“老七你可真有本事！这东西拿到黑市上，一斤少说五块钱！这一大块，得卖多少钱啊！”
林开山没接话，把蜂巢收好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：“翠芬嫂子，我听说村里有人传二嫂的闲话，你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不？”
翠芬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林开山看在眼里，不动声色：“其实也没啥，就是二嫂被人冤枉，我想帮她讨个公道。谁传的，谁当面说清楚就行。我林开山不是不讲理的人，但要是让我自己查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地看着翠芬。
“那就不好看了。”
翠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，眼神闪躲，支支吾吾。
苏秀兰在旁边适时开口：“翠芬，老七现在有本事，又认识县城的大人物。你是个明白人，该咋做心里有数。”
翠芬咬着嘴唇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终于一咬牙：“老七，嫂子跟你说实话。那谣言……是我家老黑让人传的。”
“他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十块。”翠芬声音低下去，“他找了赵三那几个人，一人两块钱，让他们到处说……”
林开山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已经有了数。
“翠芬嫂子，我不为难你。你回去跟老黑说，明天中午，让他到二嫂家门口，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把话说清楚，给二嫂赔个不是。这事就算了。”
翠芬连连点头：“好好好，我回去就说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林开山叫住她，语气平淡，“告诉老黑，那十块钱他要不回来，是他活该。他要是敢耍花样，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翠芬打了个哆嗦，赶紧走了。
苏秀兰看着翠芬仓皇离去的背影，松了口气，又有些担心：“老七，老黑那人记仇，你逼他当众认错，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不善罢甘休最好。”林开山把蜂蜜收好，眼神沉静，“这种人不一次治服，以后还会害人。大嫂你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当晚，林开山把蜂蜜和党参整理好，算了一笔账——野蜂蜜十几斤，按黑市价能卖六七十块；党参晒干了，也能卖二十来块。再加上之前剩下的钱，手头已经攒了三百多块。
这在1977年的农村，妥妥是一笔巨款。
可他没急着花。修房子、添衣裳、买粮食，都得一步步来。
更重要的是，六个嫂子，这才照顾到第三个。
后面还有四嫂、五嫂、六嫂，每个人都是一摊子事。
还有村霸老周，这几天没动静，肯定憋着坏水。
还有孙大宝，集市上被李主任打了脸，那种人睚眦必报，迟早要找麻烦。
林开山躺在床上，望着漏风的茅草屋顶，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。
山要赶，钱要赚，嫂子要护，恶人要治。
一步一步来，哪个都不能急，哪个都不能漏。
窗外山风呼啸，远处传来几声野狼的长嚎。
林开山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一世，他要把前世欠下的，一样一样，全部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