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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工位，小丘凑过来小声说：“峯哥，你身上好香。”
叶峯低头闻了闻，是沈姒头发上的味道。他面无表情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：“干活。”
下午的会，叶峯和沈姒隔了半个房间。她没再看他。叶峯也没再看她。
但他知道她哪只脚穿着什么鞋，知道她坐姿变了三次，知道她中间喝了两口水，杯底在桌面上落下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轻。
散会时，叶峯故意落在最后。沈姒从他身边经过，手指极快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。就一下，像风把两片叶子吹到一起又分开。
叶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小指还热着。
晚上七点，他回了趟办公室。沈姒的门半掩着，里面只开了小灯。
叶峯推门进去，沈姒正窝在沙发上改方案，脱了鞋，光脚踩着一只靠垫。她把平板搁在膝头，一只手拿笔，一只手夹着没点着的烟。
“锁门。”她说。
叶峯把门反锁。
他走过去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。
沈姒把烟放下，往他这边挪了挪，又挪了挪，最后整个人贴过来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
“累。”她声音很闷。
叶峯揽住她的肩。沈姒的头发有点乱，几缕缠在他衣领上。他低头，鼻子碰到她的发顶。两个人就在这张窄沙发上挤着，谁也不说话。外面办公区还有人打电话，声音隔着门，听不真切。
“改哪了。”叶峯问。
“媒体区试衣帘的阻燃参数。”沈姒说，“我让法务加了条免责说明。明天给尤凤霞那边过一眼。”
叶峯没接话。沈姒抬头看他：“你会不会觉得我过分？一张破照片，搞得我们跟做贼一样。”
“不觉得。”
沈姒笑了，把平板扔到一边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。她这个动作很轻，像在抱一个很烫的东西。叶峯低头，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。
“叶峯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这算在一起吗？”
叶峯没说话。这个问题来得突然，像一把小刀从暗处递出来，不锋利，但让人清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想。”
沈姒没再问。她亲了一下他的下巴，然后坐直了，继续改方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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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。
叶峯睡到十一点才起。
床单上还沾着沈姒的香水味，是他昨晚从她家回来时带上的。
他不记得具体几点，只记得分开前，沈姒说了句：“这两天别见面了，让我缓缓。”
叶峯没问为什么。
中午他出门买饭，在楼下碰到蓝闵。她正蹲在便利店门口，面前放着一只纸箱，里面是几只小猫。蓝闵抬头看见叶峯，像见了救星。
“快来帮忙。这窝猫被人扔在花坛里，我蹲这儿半天了。”
叶峯走过去。箱子里四只小奶猫，眼睛刚睁开，有一只花色很杂，像打翻的调色盘。蓝闵用手托着那只最瘦的，说：“这只快不行了。”
“你要养？”
“我倒是想，可我都住公司宿舍。”蓝闵说，“你先帮我抱回家，我找领养。”
叶峯看她一眼。蓝闵耳朵被风吹得发红，蹲在马路牙子上，像个小男孩。
“行。”叶峯说。
他抱着纸箱回家，蓝闵跟在后面。两人一起给猫喂了点温水，又去宠物店买了奶瓶和羊奶粉。蓝闵忙前忙后，袖子卷到手肘，胳膊细白，与她那副假小子模样不太相称。
“你倒是会照顾。”叶峯说。
“我奶奶养过猫，我小时候跟着学。”蓝闵说，“后来猫死了，我再没碰过。今天也不知道怎么，看见就迈不动腿。”
她说完自己笑了下：“操，跟你讲这个干嘛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他蹲在旁边，看蓝闵拿小奶瓶给猫喂奶。她的手指很稳，嘴微微撅着，像是认真得过了头。
系统忽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【蓝闵亲密值：38/100。】
叶峯没动。
“蓝闵。”他叫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下周三接待缇色的人，穿什么？”
蓝闵抬头：“你管我穿什么。怎么，现在连我穿衣自由都管啊。”
“没。提醒你穿正式点。那个傅法务不好对付。”
蓝闵撇了撇嘴：“正式不了，我就那几件。你要嫌我丢人，到时候别找我。”
叶峯笑了笑。
周日，叶峯在家画图。沈姒真的一天没联系他。尤凤霞也没有消息。手机上除了蓝闵发的几张奶猫照片，安静得过分。
他画完两版前扣背部结构，已是傍晚。窗外的天从灰蓝暗成深灰，最后黑透。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，忽然很想给沈姒发条消息。
最后只发了三个字：“吃饭没。”
沈姒过了十分钟回：“吃了。”
叶峯：“吃的什么。”
沈姒：“面。你呢。”
叶峯：“还没。”
沈姒：“去吃饭。”
叶峯：“好。”
他没再发。沈姒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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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下午，快闪的首次打样指导会开得又长又乱。
叶峯在现场和芙蕖那边的陈列师对细节，沈姒没来，只线上挂着。
尤凤霞全程在场，偶尔过来和叶峯说两句，语气正常，但叶峯总觉得她在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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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，叶峯到了尤凤霞发来的地址。
一家开在楼上的私房菜馆，人很少，灯光暖黄。尤凤霞已经坐在包间里，穿一件墨绿色高领无袖裙，耳上坠了根细长的银链。头发没盘，松松披着。比白天更显得柔和。
叶峯推门进去，没坐。
“只吃饭。”他说。
尤凤霞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不然呢？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叶峯坐下。菜上得快，四样小菜，一壶黄酒。尤凤霞亲自给他倒酒，叶峯挡了一下。
“不喝。”
“行，你喝茶。”尤凤霞放下酒壶，给他倒茶。
两人开始聊。她聊芙蕖的渠道，聊快闪的媒体策略，聊缇色那个姓傅的法务。叶峯渐渐发现，尤凤霞确实厉害。她对行业的理解比许多高管都透。她不是只会拍照和撩拨。她真有东西。
“沈姒今天没来，是不是故意躲我？”尤凤霞忽然说。
“她有别的事。”
尤凤霞笑：“你倒是护她。”
叶峯没接话。
“叶峯，我明说了。”尤凤霞放下筷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我喜欢你。不是小姑娘那种喜欢，是成年女人对成年男人的兴趣。我不用你负责，也暂时不用你离开沈姒。但你得把我当个选项。”
叶峯抬起头。尤凤霞的眼睛亮得发烫，像暗室里燃起的一盏油灯。他感觉到系统又在蠢蠢欲动，但他没去触发。
“我如果拒绝呢。”叶峯说。
“也没用。”尤凤霞说，“你可以拒绝我的提议，拒绝不了我的存在。”
她说着站起来，走到叶峯身后。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，指腹按着肩胛骨的位置，不重。叶峯没动。
“照片还在你手机里吗？”他问。
“删了。但我有备份。”尤凤霞弯腰，呼吸落在他耳后，“你今晚来，我很高兴。本来想把备份也删掉。现在想想，还是再留一留。你这人，容易心软，也容易跑。”
叶峯慢慢转过头，和她对视。
“你留吧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要知道，留着那些东西，我们之间永远只能是现在这样。”
尤凤霞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，回到自己位子坐下。她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墙上的挂钟走着。时间很慢。叶峯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姒的消息，一个字：“到。”
叶峯起身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尤凤霞没坚持。叶峯走到门口，她忽然说：“叶峯，下周缇色来，那个傅美凌，你小心。她跟我前夫认识。不是善茬。”
叶峯拉门。他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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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楼，看见沈姒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尾灯没开。
叶峯走过去，拉开副驾门。
沈姒侧过头看他，脸上蒙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“没喝酒。”叶峯说。
沈姒“嗯”了一声，发动车子。
回程的路上，两人没说话。车里放着一首老歌，音量极低。叶峯望着车窗外面，霓虹灯像在水里泡过，边缘模糊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。”沈姒问。
“傅美凌不是善茬。”
沈姒沉默几秒：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你认识傅美凌？”
“打过一次照面。”沈姒说，“几年前，尤凤霞前夫的案子，她是对方代理。后来案子和解。她去了君合。现在到缇色，专门干这个。”
叶峯说：“所以这次法务函背后有她？”
“应该有。”沈姒把方向盘转了半圈，拐进隧道。灯光一截一截掠过去，像在给夜晚切片。
“我让蓝闵去查她的公开资料了。”沈姒说，“明天给你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车子驶出隧道，又落进绵密的雨里。
“叶峯。”沈姒忽然说，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，我也有事瞒着你。你会不会生气？”
“看什么事。”叶峯说。
“比如，一些过去的事。”
叶峯转过头看她。沈姒没看他，眼睛盯着前挡风。
雨刷一下一下摆，像在刮掉什么。她的脸青白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不会。”叶峯说。
沈姒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车子停到叶峯小区门口。叶峯要下车，沈姒拉了拉他的袖口。
“今晚别回去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叶峯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车厢里很暗，像被人按下了开关的湖。
“你不是说要缓缓。”叶峯说。
“缓够了。”
叶峯倾身过去，亲了她的脸。沈姒没躲。她的脸很凉，带着雨气和一点不散的烟味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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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中午，蓝闵来设计部找叶峯。
她站在叶峯工位旁，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，脚尖一下一下点地。叶峯从屏幕前抬头看她一眼。她今天比往常更不对劲，眼神乱飘，嘴张开又合上，像喉咙里卡了块糖。
“什么事。”叶峯问。
“你中午有空没？”蓝闵声音有点飘，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叶峯看了看时间，十二点零七分。他保存文件，站起来：“走。”
蓝闵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又快又乱。
叶峯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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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没去食堂，也没去楼下小店。
蓝闵带着他拐进公司旁边一条窄巷，找了家没什么人的本帮面馆。
老板娘认识她，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来。蓝闵应了一声，挑最里面的位置坐下。
叶峯坐对面。蓝闵点了两碗大肠面，又叫了份炸猪排。等菜的时候，她一直拿筷子戳桌上的辣椒瓶，把里面的辣油搅得直打转。
“蓝闵。”叶峯说，“你憋什么呢。”
蓝闵把筷子一放，抬起头。她脸有点红，从耳根一直漫到脖子，跟平常那种被风吹的红不一样，像从里面烧出来的。
“我爸妈。”她说。
“你爸妈怎么了。”
“催婚。”蓝闵说完这两个字，像用尽了力气，
“就这个礼拜，已经给我打了七个电话。
我姑姑、我小姨、我大伯母全被他们动员起来，轮流给我发微信。
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？他们给我安排了个相亲，就在明天晚上。
对方是我爸老同学的儿子。银行上班。我连他叫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叶峯忍住笑。
“不准笑。”蓝闵瞪他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起来了。”
叶峯把嘴角压平：“所以你找我，是想让我帮你推掉？”
“不是。”蓝闵低头，声音小下去，“我想让你陪我回去一趟。就明天。假装我男朋友。让我爸妈闭嘴。”
叶峯愣住了。
面端上来了，热气扑在两人中间。蓝闵不等叶峯说话，端起自己那碗就吃，像要把脸埋进面里。
叶峯也拿起筷子，慢慢拌面。过了好一会，他才说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蓝闵含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爸妈信吗？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，主要是先堵住他们的嘴。”蓝闵说，“我已经被烦得一周没睡好。再这样下去，缇色的人还没来，我先猝死了。”
叶峯看着她。蓝闵吃面很快，鼻尖上沾了点辣油，她也没擦。这姑娘平时大大咧咧，嘴硬得要死。现在却像只偷吃东西被抓现行的猫，浑身的毛都竖着。
“行。”叶峯说。
蓝闵抬头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叶峯用筷子点了点她的面碗：“下次请我吃饭，别点大肠。我不吃这个。”
蓝闵一愣，然后骂了句“操”，低头继续吃。叶峯看见她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，又很快抿直。
吃完面，蓝闵说：“走，陪我去买件衣服。”
“你不是有衣服吗。”
“那能穿去见家长？”蓝闵翻了个白眼，“我衣柜里不是工装就是卫衣，我妈看见我这样，更不信我有男朋友了。”
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商场。叶峯以为蓝闵会去那种潮流运动店，结果她把他拽进一家偏女性的轻淑风品牌店。店里灯光很亮，衣服颜色都是燕麦色、奶白色、浅灰蓝。叶峯跟在蓝闵后面，有点意外。
蓝闵挑了两条裙子，又在导购的推荐下拿了一条浅卡其色阔腿裤和一件白色短针织开衫。她进试衣间时，叶峯坐在外面的软凳上等。
导购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，笑呵呵地给叶峯倒了杯水：“小两口感情好，男朋友还陪着选衣服。”
叶峯没解释，只道了谢。
蓝闵在试衣间里折腾了很久。久到叶峯把手机里的推送都翻了一遍。他正想发消息问要不要帮忙，试衣间帘子“唰”地拉开了。
叶峯抬头。
蓝闵站在那儿。白色短开衫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很细的锁骨。下面一条浅色半身裙，长度到小腿，腰线收得刚好。她没看叶峯，眼睛盯着自己脚尖。但叶峯看见她的腿，白，直，被裙摆衬得比平时长很多。
她平时藏在工装裤里的那副身架子，一下子全露出来了。
叶峯没说话。
蓝闵被他看得发毛：“你说话啊。是不是很怪？”
“不怪。”叶峯说。声音比他想的要干。
蓝闵抬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米远对视。商场的音乐正好切到一首很慢的歌，旋律软绵绵的。蓝闵的脸慢慢红了，一直红到耳尖。
“你可别这么看着我。”她别开脸，伸手把耳后的头发拨了拨，可那头发太短，根本拨不住，“我把你当兄弟，你别想睡我。”
她说得凶，但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，尾音还在抖。
叶峯站起来。他走到蓝闵面前，低头看她。蓝闵往后缩了半步，后腰碰到试衣间门框。她没地方退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叶峯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把我当兄弟那句。”
蓝闵张嘴，没出声。她的睫毛很轻地颤着，像在风里停不住的蝶翅。叶峯看见她耳垂上的小银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“我、我当然把你当兄弟。”蓝闵梗着脖子。
叶峯笑了笑，退开一步：“行。那就当兄弟。去把鞋也试了。”
蓝闵“哦”了一声，飞快地钻进试衣间。帘子拉上时，叶峯听见里面传出很轻的一声“操”，像是骂自己。
【叮。蓝闵亲密值：45/100。】
叶峯没理系统。
蓝闵再出来时，已经换回原来的衣服。她把那套女装抱在怀里，耳根还红着，嘴硬：“就这套吧。也就穿一次。”
“好看。”叶峯说。
蓝闵瞪他：“你别说了。再说我退货。”
叶峯闭嘴。
买完衣服出来，天色已经开始暗。商场外面的霓虹灯一块块亮起来。蓝闵提着手提袋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像在逃。叶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。
“叶峯。”她忽然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我妈的时候，你能不能......自然一点。”
“怎么自然。”
蓝闵转身，看着他：“就是别像个木头。该说话说话，该笑就笑。我妈那人精得很，你不说话她就会问东问西。”
叶峯点头。
蓝闵又说：“还有，你要做好准备。我爸可能会问你工作、收入、有没有房。他那人特别现实。但你别跟他顶。他就那德行。”
“行。”
蓝闵看着他，像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摆摆手：“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。叶峯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蓝闵走路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，但今天不知怎么，他总觉得她后脑勺都写着紧张。
他想起那年在天台上，蓝闵说，叶峯，你以后要是没人要，姐收了你。
当时他以为她开玩笑。
现在想想，可能不是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第二天傍晚，蓝闵的电话来了。
“你到哪了？我在地铁三号口。”
叶峯说：“马上。你穿那套新衣服没。”
电话里沉默一秒：“穿了。你别废话。快点。”
叶峯到的时候，蓝闵站在地铁口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。白色开衫，浅色长裙，脚上是一双米色平底鞋。她没背包，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链条包，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，露出整个脸。
叶峯走近，闻到她身上有香水味。很淡，像刚下过雨的草地。他多看了她一眼。蓝闵立即把脸转到一边。
“看什么。没见过啊。”
“没见过你穿这样。”叶峯说，“像换了个人。”
蓝闵没接话，转身往路边走。她走得很快，叶峯跟上去，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：“慢点。你现在这鞋，跑起来会崴。”
蓝闵步子顿了半拍，没甩开他。
蓝闵家在上海南边，一个老小区，六层楼没电梯。叶峯跟着她爬上四楼，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一辆落灰的童车。蓝闵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叶峯一眼。那眼神像在说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
叶峯点点头。
蓝闵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开门的是蓝闵她妈，五十出头，短发烫了小卷，身上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捏着把锅铲。她先看到蓝闵，眉头刚要皱，再看到叶峯，那眉头又硬生生舒展开，最后变成一张笑脸。
“哟，这就是小叶吧？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叶峯叫了声“阿姨好”。蓝闵她妈笑得眼睛弯起来，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，一双是新的。
蓝闵的爸爸从客厅走过来。他个不高，偏瘦，戴副老花镜，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，一半耷拉着。他上下打量叶峯，像在看一份简历。
“小叶，做什么工作的？”
“爸。”蓝闵瞪他。
“没事。”叶峯笑，“我在盛科智研做设计。和蓝闵同批进的公司。”
蓝闵她爸“哦”了一声，点点头：“设计师，好。坐吧。”
饭桌早摆好了。六菜一汤，有鱼有虾，中间还炖了只鸡。蓝闵她妈一个劲给叶峯夹菜，问他哪里人，到上海几年了，住得远不远。叶峯一一答了，话说得不快不慢，该笑的时候也笑了。蓝闵坐在他旁边，闷头吃饭，偶尔踢他一脚，像是在提醒他别乱说话。
“小叶啊，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......就是比较稳定一点的岗位？”蓝闵她爸喝了口黄酒，“我听说设计这行，加班多，收入也不太固定。”
叶峯还没说话，蓝闵先不乐意了：“爸，你别查户口行不行。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你们以后嘛。”蓝闵她爸放下酒杯，看叶峯，“小叶，你别介意。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，也不会照顾人。你们俩在一起，你多担待。”
叶峯感觉到蓝闵在桌下的脚轻轻碰了他一下。他放下筷子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叔叔，蓝闵挺会照顾人的。之前我加班，她还给我带过饭。是我该多担待她才对。”
蓝闵她爸一愣，随即笑了。蓝闵她妈在旁边拼命点头，又往叶峯碗里夹了块鸡腿。
蓝闵低着头，脸像被蒸过一样红。她小声嘟囔：“谁给你带饭了......”
叶峯没拆穿她。
饭吃到后半段，叶峯起身去洗手间。蓝闵家的洗手间很小，洗衣机上面堆着几盒洗衣液，墙角有把旧拖把。叶峯洗手时，听见客厅里蓝闵她妈压低声音说：“这小伙子靠谱。比上回你姑介绍那个好多了。”
蓝闵“啧”了一声。
叶峯出来，蓝闵她妈又端了水果。西瓜切得整整齐齐，上面插着几根牙签。叶峯吃了一块。蓝闵坐在旁边，用牙签戳自己碟子里的西瓜，戳得全是洞。
“你们吃，我去阳台抽根烟。”蓝闵她爸起身，又朝叶峯招手，“小叶，来，陪我站会儿。”
蓝闵脸色一变：“爸，他不能闻烟味。”
“没事。”叶峯站起来，跟蓝闵她爸去了阳台。
阳台不大，晾着几件衣服。蓝闵她爸摸出烟盒，自己点了一根，没给叶峯。他吐了口烟，望着楼下的路灯。
“小叶，你们公司那个品牌部，平时都干点什么？”
叶峯简单讲了几句。蓝闵她爸听完，点点头：“蓝闵这工作，我们一直不太懂。她从小就有主意，也不爱跟我们说。但我这个当爹的看得出来，她今天带你来，是想让我和她妈安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叶峯：“你对她怎么样，我先不评价。但我希望你是认真的。”
叶峯沉默两秒，说：“我认真的。”
蓝闵她爸看了他几秒，像要从他眼睛里挑出点什么。最后他把烟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铁皮盒里，拍拍叶峯的肩。
“行。好好处。别学她大伯家那孩子，一天到晚换对象。”
两人回到客厅，蓝闵已经穿好了外套，挎着包站在门口。她脸上写满“我想走了”。叶峯心里好笑，跟蓝闵她爸她妈道别。蓝闵她妈硬塞了袋水果让带着，叶峯推辞不过，只好接过来。
从蓝闵家出来，天全黑了。老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蓝闵闷声走在前面，叶峯跟在后面。两人走了一段，蓝闵忽然停下。
“你刚才跟我爸在阳台说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说你乖。”
“鬼信。”蓝闵踢飞一颗小石子，“你肯定乱说话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问。”
蓝闵“切”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。叶峯追上去，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
蓝闵一僵。
“你干嘛。”
“你妈不是让咱俩好好处吗。”叶峯说，“走个过场。这里可能还有人看。”
蓝闵想甩开，但没真的用力。她的手指在叶峯掌心里慢慢软下来。她的脸朝前，叶峯看不见她的表情，只看见她耳后那片红，从短发的阴影里漫出来，像晚霞漏进黑夜的最后一角。
两人从老小区走到地铁站。蓝闵的手一直被他牵着，没再挣。
到地铁口，蓝闵才抽回手。她没看叶峯，把水果袋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什么盾牌。
“今天谢了。”她声音很低，“改天请你吃别的。不点大肠。”
叶峯笑了：“好。”
蓝闵转身往地铁站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。
“叶峯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......”她停住，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叶峯看着她。地铁口的灯光从后面打过来，蓝闵整个人像镶了层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算了。”她摆摆手，“走了。”
叶峯站在原地，看着她小跑进站，裙摆一扬一扬，像黑夜里开了朵白花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有点她的温度，像握着一小团没散尽的黄昏。
手机震了。
沈姒的消息，三个字：“怎么样。”
叶峯回：“还行。”
沈姒：“怎么个还行。”
叶峯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她爸妈挺逗。饭也不错。”
沈姒没再回。
叶峯把手机收起来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。晚风从街角拐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他忽然想起蓝闵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“你这个人......”
.................
周六上午，叶峯收到祝曼的消息。
“阿峯，我回上海了。晚上一起吃饭，给你带了些茶。六点半，淮海中路那家本帮菜，你小时候常去的。”
叶峯回了“好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又拿起来，给沈姒发了一条：“我姨妈来上海了，今晚跟她吃饭。”
沈姒隔了几分钟回：“好。别喝酒。”
叶峯没多想。
他下午在家改图，把下周快闪的最后一版陈列方案过了一遍。窗外天气不错，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照得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发白。
四点多，他洗澡换衣服，挑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，外面罩了件藏青针织开衫。出门时，还顺手抓了把伞。
到饭店是六点二十。这家本帮菜馆开在淮海中路背面，老房子改的，门头不大，进去却很深。
叶峯报祝曼的名字，服务员领他往二楼雅间走。
叶峯想起小时候姨妈带他来这儿，每次必点油爆虾和酒香草头。
那时他还没桌子高，筷子拿不稳，姨妈就一只一只剥虾给他吃。
他推开雅间门，先看见祝曼。
祝曼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一件青灰色棉麻对襟衫，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。
她和叶峯印象里没怎么变，皮肤偏深，眉眼温温的，笑起来眼尾弯成两条小船。
“阿峯，过来。”她朝他招手。
叶峯走过去。祝曼拍拍身边的位置，又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：“还带了个人。你沈阿姨。她没到，等两分钟。”
叶峯还没坐下，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轻，稳，踩在木地板上像打着只有一个人知道的拍子。
叶峯转头。
沈姒站在门口。
她今天没穿职业装，一件燕麦色羊绒开衫，下面深蓝色直筒裙，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。
淡妆，唇色很浅，耳上只有两粒很小的珍珠。她看见叶峯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不到半秒，叶峯看见她眼睛飞快地睁大了一下，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把。
但也就那么一下。
祝曼已经站起来，笑着说：“小沈，快来。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阿峯。阿峯，这是沈姒，我上海最好的朋友。我们认识十年了，你小时候我总跟她提你，今天总算见上了。”
叶峯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他听见自己说：“沈阿姨好。”
沈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她很快恢复如常，点点头：“你好。”
声音平得能当尺子用。
祝曼没看出什么，拉着沈姒坐下，又让叶峯坐她另一边。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，祝曼坐中间，叶峯和沈姒面对面。
“点菜。你们别给我省。”祝曼把菜单往两人面前各推一份。
叶峯低头看菜单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他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。
祝曼。
沈姒。
十年的闺蜜。
十年。
他认识沈姒八个月。
睡了。
现在他姨妈就坐在两人中间，笑吟吟地说着“总算见上了”。
沈姒显然也在装。她翻菜单的手很稳，但叶峯注意到她那页一直停在“凉菜”那一面，半天没翻。
“小沈，你点个油爆虾。阿峯爱吃。”祝曼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姒说。
叶峯的心猛跳一下。他抬头看沈姒。
沈姒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，马上补了一句：“祝曼你每次都说。我耳朵都要起茧了。”
祝曼笑：“是吗？我都不记得了。你对这孩子的喜好倒上心。”
沈姒没接话，拿着笔在菜单上勾。叶峯看见她的笔尖在“油爆虾”旁边停了一小会儿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菜陆陆续续上来。油爆虾、糖醋小排.........
祝曼给两人夹菜，一边夹一边说：“阿峯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虾。每次带他来，他能把盘子都舔干净。”
叶峯说：“曼姨，那是我五岁。”
“五岁才好玩。”祝曼笑，“他那时候怕打雷，一到雷雨天就钻我怀里不肯出来。有一回在上海，半夜打雷，他光着脚跑过来，抱着我腿哭，说曼姨你床底下有妖怪。”
沈姒“噗”地笑出来。她笑得眼睛弯起来，肩膀轻轻抖。叶峯看着她，又气又羞。这女人刚才还在装不熟，现在听他糗事倒笑得这么欢。
“我哪有。”叶峯小声说。
“你有。”祝曼又给沈姒讲，“还有一次，他十岁左右，非说要做内衣设计师。他妈妈以为他开玩笑，结果这孩子把家里所有旧衣服都拆了，缝成一个个小布片子。他妈妈打电话给我，说这小孩是不是中邪了。”
沈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用手掩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叶峯放下筷子：“曼姨，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“在沈阿姨面前要什么面子。”祝曼不以为意，“你沈阿姨又不是外人。”
沈姒听了“外人”两个字，脸上的笑收了收。叶峯低着头，假装研究盘子里的虾。两个人再没对视。
饭吃到一半，祝曼忽然把筷子一放，正色道：“小沈，有件事我一直想托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公司大，认识的人多。给阿峯介绍个对象呗。”祝曼说，“他这都二十四了，成天只知道画图。上次我给他打电话，他说在加班。我说你加什么班，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。”
叶峯差点被嘴里的虾呛住。
沈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的脸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浮出一个很得体、很“闺蜜”的笑容。
“行啊。我们公司就有不少好姑娘。前台的，品牌的，法务新来的那个......都挺不错。”
沈姒说，“叶......小叶喜欢什么样的？”
她说“小叶”时，声音有点哑，像嗓子眼儿里卡了块小石子。
叶峯盯着她。沈姒也看着他，眼里那种笑像是画上去的，细看全是毛边。
“我暂时不想找。”叶峯说。
“那怎么行。”祝曼瞪他，“你沈阿姨这么热心，你倒端起来了。小沈，别理他。有合适的就介绍。不用太漂亮，人好，会过日子就行。”
沈姒“嗯”了一声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叶峯看见她放下茶杯时，手指在杯沿上攥了一下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觉得他挺有主见的。”沈姒说，“找对象这事，急不来。”
祝曼叹了口气：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。小沈你也是，三十好几了，也没个着落。我看你们公司那位......什么总来着？对你有意思，你也不理。”
沈姒脸色微变：“曼姐，别胡扯。”
“行行行，不说了。”祝曼摆手，又去给叶峯夹菜。
叶峯低头吃菜。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。祝曼还在絮絮叨叨讲他小时候的事，叶峯一边应着，一边用余光看沈姒。
沈姒吃得很慢，像在数米粒。她很少抬头，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拨弄，什么东西都没夹起来。
叶峯的脚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沈姒面不改色，还在低头喝汤。那脚尖又伸过来，这次从他脚背慢慢滑到脚踝。
叶峯把腿往旁边挪了挪。那脚尖追上来，在他小腿上停住，像在点一个句号。
叶峯看向沈姒。沈姒正好抬头，两人目光撞上。她眼尾极轻地弯了弯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咬牙。
“阿峯，你脸红什么？”祝曼忽然问。
叶峯回神，伸手摸了下脸。烫的。
“没。这汤太烫。”他说。
沈姒又低下头，但叶峯看见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整顿饭的后半段，叶峯的小腿被沈姒踢了不下五次。
每次都是轻轻的。
他一开始还躲，后来不躲了，只把脚悄悄移过去，用膝盖回了一下。
沈姒的腿缩了半寸，又不甘示弱地贴回来。
祝曼问：“你们俩怎么都不吃那个桂花糖藕？小沈，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。”
“今天不甜。”沈姒说。
叶峯看了她一眼。她明明连筷子都没动过那盘藕。
祝曼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这家的糖藕还算不甜？你嘴巴刁了。”
沈姒没接话。叶峯在桌下用膝盖轻轻顶了顶她。
她抬眼，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，像上课开小差被抓个正着。叶峯突然想笑，又觉得这顿饭吃得他快心律不齐了。
饭后，祝曼去洗手间。雅间里只剩叶峯和沈姒。门一关，空气像被抽走了半管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沈姒低头整理包，叶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沈阿姨。”叶峯先开的口。
沈姒猛地抬头：“你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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