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下了车。摊子是露天的，支着几张折叠桌，塑料椅子坐上去咯吱响。尤凤霞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把两个凳子擦了一遍，又把筷子递给他。
“老板娘，两碗虾仁馄饨，一碗多放葱，一碗不要香菜。”
她没问叶峯吃不吃香菜。
馄饨端上来，热气扑了叶峯一脸。汤头清亮，浮着紫菜和虾皮。他吹了吹，尝一口，鲜得有点不像路边摊。
“怎么样？”尤凤霞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这家老板以前是国营饭店的，后来下岗了，就在这儿摆摊。一做二十年。”尤凤霞低头吃自己的，吃相很斯文，“我每次来，都点一样的。多了不要，少了不够。”
叶峯没接话。馄饨很烫，他吃得不快。尤凤霞也不催。
吃到一半，尤凤霞放下勺子，舀了口汤，说：“沈姒以前也不吃香菜的。”
叶峯抬头看她。
“后来有一年，也不知道怎么，突然就不挑了。”尤凤霞笑了笑，“你们沈总，看着冷，骨子里比谁都敏感。”
“您认识她很久了？”
“十年。”尤凤霞说，“她刚来上海那会儿，我和她合租过半年。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怕，现在也什么都不怕，但以前是硬的，现在知道怎么把硬藏起来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他头一回听人这样讲沈姒。
“您今晚等我，就为了说这些？”
尤凤霞没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朝旁边吐。烟雾在路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我来提醒你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缇色那个法务函，不是贾冬递出去的。贾冬那种小角色，没这个脑子。”尤凤霞弹了弹烟灰，“是缇色一个股东，跟你们公司高层有私交。函还没发，你们内部已经有人把设计稿传出去了。”
叶峯的碗里只剩汤。他盯着汤面上最后一片紫菜，没动。
“谁传的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尤凤霞说，“但沈姒应该也感觉到了。她为什么急着找芙蕖，为什么找你量体试衣？她在抢时间。她要在内鬼把更多东西卖出去之前，把款式定死，把市场认知做出来。不然等缇色那边用法律手段拖住你们，人证物证全齐，你们连翻身都难。”
叶峯后颈发紧。他想起沈姒中午在办公室里的样子，吃饼干时垂着眼睛，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你知道内鬼是谁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尤凤霞把烟灭了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，“但能碰设计核心的，没几个人。”
叶峯心里过了一遍。设计一部的人，沈姒最信任的是他。制版师傅老柴在外出差，案场地那边的打样助理小丘。还有几个跟单。再往上，就是能随时进出设计部的管理层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叶峯问。
尤凤霞靠在塑料椅背上，抱起胳膊。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飞，遮住半边脸。她没急着开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因为沈姒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叶峯一愣。
“她说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你只管把你的设计做好。”尤凤霞似笑非笑，“但我不这么想。你又不是个只会画图的裁缝。你该知道谁在你背后捅刀子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
“当然，我也有我的私心。”尤凤霞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胳膊肘拄在膝盖上，脸离他近了些，“我觉得你这孩子挺有意思。不想看你死在办公室政治里。”
叶峯看着她。灯光下，尤凤霞的眼睛很深，像两口水井，井底有东西在动。他知道这个女人说“有意思”的时候，意思肯定不止一层。
“尤总。”
“叫霞姐。”
“霞姐。”叶峯声音很平，“你的私心，是什么？”
尤凤霞笑了。这次她笑得很开，眼角细细的纹全露出来，像一把折了很多次的纸扇。
“想把你挖到芙蕖来。”她说，“沈姒不放人，我就慢慢等。等盛科把你伤透了，你自然就知道哪里好。”
叶峯也笑了。
“那霞姐可能要等很久。”
“别把话说死。”尤凤霞站起身，从包里拿出一张停车卡样的东西，丢在桌上，“这是芙蕖的联合快闪工作证。下周一进场，你带你们的人来。我那天也会在。”
叶峯拿起来，是一张浅金色的小卡片，上面印着“芙蕖×盛科 联合快闪”几个字，还有他的姓名和工号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到时候少让沈姒吃醋就行。”尤凤霞把外套拢了拢，往车边走。叶峯跟上去。
回去的路上，车里的音乐换成了很轻的爵士。叶峯靠着椅背，闭了闭眼。尤凤霞没再说话，只安静开车。红灯的时候，叶峯半睁开眼，看见她的侧脸。仪表盘的光映着她的下颌，光洁得不像四十多岁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叶峯睁眼，车子停在他租住的小区门口。他道了谢，开门下车。尤凤霞探过身来，从副驾车窗里看他。
“叶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一见。”她说完，车窗慢慢升上去。暗红的车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，像两滴血被夜色吞了。
叶峯回到出租屋，没开灯，在沙发里坐了很久。手机屏幕上，沈姒的消息安安静静躺着。
“到了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尤凤霞找你了？”
叶峯想回“没有”，但打了一半，又删掉。
“找了。”他回。
沈姒那边一直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却迟迟没消息过来。过了快两分钟，她发来一句：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缇色的法务函背后有内鬼，设计稿被人传出去了。”
沈姒又沉默。
这次更久。叶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去洗了个澡。洗完出来，沈姒回了一条：
“明天早点来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叶峯回：“好。”
他躺到床上，睁眼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，像一根枯树枝。
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碎片：试衣间里沈姒的体温，钟淼淼在风里蹦跳着回头，尤凤霞说“你该知道谁在你背后捅刀子”。
系统又跳了出来。
【当前各女主亲密值：沈姒 68/100，尤凤霞 28/100，蓝闵 35/100，钟淼淼 17/100。】
【重要提醒：内鬼线索与女主关联度较高。建议从沈姒、蓝闵、钟淼淼三人中寻找突破口。】
叶峯把手机反扣在床头。
“废话。”他说。
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，像风把楼下的铁皮车棚刮得一阵阵颤。沪城的夜一点都不安静，远处总有什么在轰鸣，像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，只是闭着一只眼。
叶峯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半梦半醒间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没理。又震了一下。
他摸过来一看。
尤凤霞发了一条：“忘了说，今天我仔细看了你的样衣数据。你是真的懂女人的身体。”
隔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别告诉沈姒。”
叶峯盯着屏幕，手指停在输入框里，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最后他回了句：“霞姐，太晚了。”
尤凤霞秒回：“晚安，小裁缝。”
..............
叶峯早上到公司，工位上放着一杯冰美式。
杯壁上凝着水珠，下面压着一张黄色便签，写着：“昨天谢谢啦！......淼淼”
他拿起来喝了一口。不冰了，估计放了有段时间。他朝前台方向扫了一眼，钟淼淼正低头整理快递，后脑勺的马尾一翘一翘。
九点四十，设计一部开晨会。沈姒踩着点进来，黑色西装裙，白色真丝衬衫，头发盘得一丝不乱。她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，停在叶峯身上。
“叶峯，你昨天交的打样修正案我看过了。”沈姒翻开一页纸，声音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，“肩带调节扣的位置，为什么从三点改到五点？”
“模特试穿反馈，前扣款在运动时肩带会往脖子方向滑，调节扣上移能增加后比张力......”
“你做过力学测试吗？”沈姒打断他。
“做过简易模拟。”
“简易模拟。”沈姒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，“叶峯，这是要上市的产品，不是你在学校交作业。简易模拟能过得了缇色那边的法务审查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小丘埋着头，手里那支笔捏得死紧。骆洋坐在叶峯斜对面，下巴微微扬着，像在等一出好戏。
叶峯压着火：“沈总，调整扣位是基于三组不同胸型的试穿数据。完整力学报告今天下午能补出来。”
“下午？”沈姒笑了一下，不冷，但比冷更让人难受，“缇色的函都到法务手上了，你跟我说下午？今天上午十点半，你带着所有原始数据来我办公室。迟一分钟，这个款我就让骆洋跟。”
叶峯看见骆洋的背挺直了半寸。
“明白。”叶峯说。
沈姒没再看他，翻到下一页，继续讲别的。
散会后，叶峯回工位开电脑。小丘猫着腰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峯哥，沈总今天是不是吃枪药了？她平时不这样啊。”
“别问，干活。”
小丘缩回去。
叶峯把所有数据导出来，又跑回打样间补了两个角度的测量。十点二十七分，他抱着厚厚一沓打印稿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。
敲门。
“进。”
沈姒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堆面料色卡。她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。
“放那。”
叶峯把资料放到桌角。沈姒没动，继续看色卡。叶峯也没走。
过了半分钟，沈姒才开口：“站着干什么，要我夸你准时？”
“不敢。”叶峯说，“沈总，数据我补全了。你看一下。”
沈姒放下色卡，把那份资料拿过来，慢吞吞地翻。她翻页的动作很轻，但每翻一页，叶峯就觉得空气薄了一分。
“这组数据，你昨晚回家做的？”
“今早补的。”
“昨晚干嘛去了。”沈姒头也没抬。
叶峯愣了半拍。
“回出租屋，睡觉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沈姒问。
叶峯心里那根弦“嘣”地响了一声。他想起昨晚尤凤霞的车、路边的馄饨摊、那句“别告诉沈姒”。
“沈姒，你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沈姒把资料合上，往桌上一丢。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，冷得能结霜。
“我知道什么？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是成年人，爱跟谁吃宵夜跟谁吃，轮不到我管。”
“我没想瞒你。”
“你昨晚回我消息的时候，可没提尤凤霞。”
叶峯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沈姒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她的背影很直，肩胛骨把真丝衬衫顶出两条浅浅的棱。她抱着胳膊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叶峯，我跟你说过。这样的女人你招架不住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像从玻璃里渗进来的风，“你当耳旁风是不是。”
“她只是跟我说了缇色的事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不重要。她为什么找你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叶峯走前一步。沈姒没回头。
“沈姒，昨晚她突然出现，我总不能把人晾在路边。”
“你可以上车，可以吃馄饨，但你回来之后就该告诉我。”沈姒转过身，背光站着，脸藏在暗处，“你瞒我，就说明你心里有鬼。”
叶峯没接话。
他确实心里有鬼。不是对尤凤霞，是对沈姒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说。也许因为试衣间里那个吻，也许因为系统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亲密值数字，也许因为尤凤霞说“别告诉沈姒”的时候，他居然听了。
“我错了。”叶峯说。
沈姒看着他，没动。
“以后尤凤霞再找我，我第一时间跟你说。”
沈姒还是没动。但叶峯看见她抱着胳膊的手指松了一点，指甲从手臂上松开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“你错哪了。”她问。
“不该瞒你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叶峯想了想，说：“不该上她的车。”
沈姒轻哼了一声，走回办公桌边，拿起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她的嘴唇沾了点水光，叶峯的目光落在那里。
“上不上车是你的事。”沈姒说，“但你跟尤凤霞保持距离。她不是你能应付的人。”
叶峯点头。
“别光点头。”沈姒把杯子放下，杯子底碰到桌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，“你每次一紧张就点头，像上了发条。”
叶峯笑了。沈姒别过脸。
【叮。沈姒亲密值：72/100。】
叶峯没让脑子里的提示影响表情。他问：“那你这顿火，发完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沈姒坐回椅子，把刚才那份资料又拿起来，翻开一页，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，“这里，胸下支撑带的弧度还要再平半度。别问我为什么，去改。”
叶峯接过资料。两人指尖碰了一下，沈姒的手很凉，像在冷气里搁了一上午。叶峯低头看她，她的睫毛垂着，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阴影。
“沈姒。”他低声叫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火发得，有点可爱。”
沈姒抬头，拿笔帽往他手背上一戳。
“滚出去改图。”
叶峯从办公室出来，小丘在工位上一脸担忧地望着他。叶峯朝她比了个“没事”的手势，坐下继续改图。后背的衣服被汗浸了一点，贴着脊椎。
他忽然想起尤凤霞那晚说的话：沈姒看着冷，骨子里比谁都敏感。
中午，叶峯没去食堂。蓝闵给他发微信，问他要不要带饭。叶峯回“不饿”。蓝闵就“哦”了一声。
叶峯改完图已经快两点。他给沈姒发过去，沈姒回了个“收到”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下午风平浪静。只是骆洋看叶峯的眼神有点微妙，像在重新评估一个刚刚失势的人。叶峯没理他，把注意力全放在打样细节上。
傍晚六点半，设计一部开日终总结会。
沈姒坐在长桌一头，神色平静。组员一个接一个过今天的进度。到叶峯时，他报得快，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补沈姒上午挑出来的问题。
“叶峯，你今天进度是不是慢了？”沈姒问了一句。
叶峯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骆洋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峯哥今天确实辛苦。”骆洋笑着，语气挺客气，“上午被沈总点出来问题，临时补数据，又改图，进度慢点也正常。不过说实话，这种低级错误，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。不然整个组的排期都得跟着拖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往叶峯身上落。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叶峯刚想开口，沈姒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“骆洋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像在所有人耳朵边敲了一下，“你觉得他的问题低级，你上个月交的那版侧翼结构，连胸高点都对不上。我点你的时候，你花了三天才改明白。低级吗？”
骆洋僵住。
“他一个早上补完所有数据，你三天的活儿，他半天干完。”沈姒看着骆洋，眼神像一把拆快递的小刀，“你哪来的脸说他拖排期？”
会议室空气像被抽干了。小丘低头假装记笔记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很细的沙沙声。另外两个跟单员一个看天花板，一个看自己的工牌。
骆洋耳根通红，嘴巴动了动：“沈总，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沈姒追问。
“我就是提醒一下......”
“你提醒他？”沈姒打断，“你自己上周的跟单表格上，物料到仓时间填错了三次。要不要我今天当众提醒提醒你？”
骆洋不说话了，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叶峯坐在那里，忽然觉得沈姒上午那顿火也没那么难消了。至少这女人把刀口对准了别处。
“继续。”沈姒收回目光，“下一个。”
散会后，骆洋第一个冲出会议室。小丘经过叶峯身边，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叶峯走出会议室，沈姒已经走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姒：“晚上加班，九点走。你去买两碗馄饨。我不要香菜。”
叶峯回：“哪家。”
沈姒发来一个定位。
叶峯点开，发现位置在静安，离尤凤霞昨晚带他去的那家只隔一条街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九点刚过，叶峯提着两碗馄饨敲开沈姒办公室的门。
她还在看色卡，见他进来，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。
叶峯把馄饨放在茶几上，揭盖子。热气涌出来，带着葱油和虾皮的香。沈姒这才起身，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碗和两双筷子。
“我不吃香菜。”她强调。
“没放。”
沈姒坐下，先用勺子舀了口汤。她的嘴唇沾了汤，亮亮的一层。叶峯坐在她对面，没动筷子。
“你不吃？”沈姒问。
“看你吃。”
沈姒顿了一下，把碗往他那推了推：“我脸上有花？”
叶峯没接话，低头开始吃。两人安静地吃东西，窗外有零星的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很轻，像谁拿指尖在弹。
“叶峯。”沈姒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上午我对你发火，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。”
叶峯抬起头。沈姒低着头，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，没看他。
“没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就是有点蒙。”
“我昨晚没睡好。”沈姒说，“看到一个东西，心里堵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尤凤霞给我发了张照片。”沈姒放下筷子，从手机里翻出来，把屏幕转过来。
叶峯看清了。昨晚馄饨摊前，尤凤霞靠得很近，嘴角带笑，叶峯正低头吃馄饨。角度像故意挑的，显得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亲昵。
叶峯的喉咙紧了紧。
“她发给你做什么。”
“示威。”沈姒收回手机，锁屏，“她这人就这毛病。看上的东西，先跟所有人宣布一遍。”
“所以我就是东西。”
沈姒抬头看他一眼，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思：“你不是东西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都不对。”
“那就别听。”沈姒又舀了一勺汤，不紧不慢地喝下去。
窗外雨下大了。雨点从风里斜过来，拍在玻璃上，拖出一道道水痕。叶峯看见对面楼顶的灯光在雨里晕开，像一盏盏被水打湿的灯笼。
沈姒把碗放下，从茶台旁的抽屉里摸出一盒烟。她抽出一根，还没点，想了想又放下。
“你抽吧。”叶峯说。
“不想让你闻。”沈姒把烟放回盒子，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刮了一下，“叶峯，你跟我说实话。尤凤霞除了跟你说内鬼，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挖我去芙蕖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沈姒靠进沙发，后脑勺抵着墙，露出一截脖颈，白得刺眼，“她早就在打你主意。你们设计部的人，她挨个都摸过底。从你入职第一个月，她就跟我问过你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这是颗好苗子。别碰。”沈姒看着他，“她现在更不会放手了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馄饨凉了，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他拿勺子搅了搅。
“沈姒，我下午想了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内鬼的事，我想查。但我不方便出面。”叶峯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能帮我从蓝闵那边打听一下品牌部最近的异常吗？她人脉杂，信息多。”
沈姒没马上答应。她坐直了，从叶峯手里拿过他的勺子，放进自己碗里，搅了两下。
“蓝闵知道多少？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沈姒点头：“我找机会问她。你那个假小子闺蜜，对你的话比对我服从。”
叶峯笑了笑：“你吃醋的范围挺广。”
沈姒用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金属碰瓷，很脆。
“叶峯，我今年三十二了。”她忽然说，“我怕的东西很多。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。现在想想，那会是蠢。”
叶峯看着她。她说话时没看他，眼睛望着窗外。雨丝把整面窗都糊花了，她的脸映在玻璃上，像被水溶了一半。
“你现在怕什么。”叶峯问。
沈姒没立刻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叶峯面前，弯腰。叶峯仰起脸。她的头发垂下来，把他脸上的光遮了一半。
“怕有一天，我拦不住那些人。”她说。
叶峯伸手，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。沈姒没动。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垂滑下来，停在下巴上。
“不用拦。”他说，“我在你这边。”
沈姒的睫毛颤了颤。她俯身，在叶峯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，像一片冰凉的羽毛落下来。然后她直起身，走回办公桌，又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样子。
“吃饱了就走。我要锁门了。”
叶峯站起来，把两个碗收进袋子，系好。经过她身边时，他低声说：“你枕头边那盒烟，别老放那。半夜醒了抽，伤胃。”
沈姒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你管我。”
“就管。”
叶峯拎着垃圾出了门。
第二天的太阳没出来。雨下了一夜，早上还没停。叶峯被闹钟吵醒，手机上躺着两条消息。
蓝闵：“缇色下周来我们公司的事定了。我们头儿让我去做接待。烦死了。”
尤凤霞：“明天快闪进场，别忘带工作证。”
叶峯坐起来，依次回了个“好”。他走到窗边，雨丝密密麻麻地往下掉，楼下的早点摊支起了红蓝条纹的雨棚，热气从棚沿冒出来，像地底下在呼吸。
到了公司，钟淼淼在前台冲他招手。
“峯哥，有你的快递。云南寄来的，我放你桌上了。”
叶峯点头道谢。钟淼淼凑过来小声说：“峯哥，我今天路过会议室，听见骆洋跟贾冬在楼梯间说话。他说明天要在会上把你上个月那版旧稿翻出来。”
叶峯看她一眼：“你怎么听出来的。”
“我耳朵好使。”钟淼淼眨眨眼，“他们没关门。”
“谢谢。”叶峯说，“以后少干这种事，危险。”
钟淼淼摆摆手：“前台没事就听这个。这叫情报工作。”
叶峯没忍住笑。他上楼，拆了快递。又是一包茶，这次是散装的，用牛皮纸包着，夹了张纸条：“今年雨水大，茶味淡，你少放点。曼姨。”
叶峯把纸包塞进抽屉，纸条也收起来。他给姨妈发了条微信：“茶到了。上海下雨，滇南呢？”
姨妈没秒回。
叶峯锁了屏，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资料。
上午平安无事。沈姒去开总监会，回来时脸绷着。叶峯问她怎么了，她只说“没事”，但手里的签字笔差点掰断。
下午三点，叶峯接到尤凤霞的电话。
“小裁缝，明天进场，你们沈总来不来？”
“沈姒会到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是主设，当然到。”
电话那头，尤凤霞笑了一声：“那就好。我给你留了个位置，就在我旁边。”
“工作台旁边？”
“不然呢。”尤凤霞顿了顿，“还能是我腿上？”
叶峯没接话。尤凤霞又说：“开个玩笑。你那脸皮也太薄了。不过说真的，明天有一场媒体群访，我需要你在。有些技术问题，芙蕖的人答不了。”
叶峯说：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见沈姒正从玻璃墙那边走过来。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。
“谁。”
“尤凤霞。说明天媒体群访的事。”
沈姒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但叶峯看见她下巴微微收紧了，像在磨牙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女人吃醋的样子，和她在会议室里训人的样子，真是两副面孔。可两副面孔都长在一张脸上，就有点让人挪不开眼。
下午六点半，设计部又开日终会。叶峯进去的时候，骆洋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，见他进来，嘴巴闭了。
会议过半，轮到自由发言。骆洋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沈总，我有个建议。前扣系列现在舆论风险这么大，是不是可以把叶峯之前那版保守方案也纳入备选？万一快闪效果不理想，我们也好有个退路。”
叶峯皱眉。那版保守方案是上个月被沈姒否掉的废案，骆洋现在提出来，明摆着是给他上眼药。
会议室又安静了。
叶峯看见沈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慢慢转过身，看着骆洋。
“骆洋，你昨晚没睡好？”
骆洋一愣：“还行......”
“那你大白天说什么梦话。”沈姒说。
骆洋的脸刷地白了。
叶峯低下头，拿手虚虚挡了一下嘴。小丘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那版方案是我否的。设计依据不充分，面料成本超预算百分之十八。你让一个被否的废案给快闪做备选，你是嫌缇色的法务函不够看，想再给他们送点素材？”
骆洋嘴唇哆嗦：“沈总，我就是想多一个保险......”
“你连主方案都没吃透，还提什么保险。”沈姒把笔往桌上一拍，“把你自己的跟单理清楚再开口。散会。”
骆洋灰溜溜地走了。叶峯从沈姒身边过，被她叫住。
“你，留下。”
叶峯站住。等人都走完，沈姒才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明天媒体群访，衣服穿好点。”她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子，指节擦过他的喉结。
“我没有好衣服。”
“下班去我那儿。”沈姒说，“我给你准备了一套。”
叶峯愣了愣。
“去你家？”
“怕了？”沈姒挑眉。
“不怕。”叶峯说，“就是觉得......你这酸味儿，从早到晚没散过。”
沈姒没反驳。她只是伸手，用拇指在他下巴上用力蹭了一下。
“明天给我精神点。尤凤霞看着呢。”
叶峯想说什么，沈姒已经转身走了。她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，高跟鞋声一下一下，像在雨夜里敲一串密码。
叶峯站在原地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蓝闵的消息：“你今晚是不是要跟沈总出去？”
叶峯回：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蓝闵：“我看见她把你留下来了。没别的事。就是跟你说一声，缇色的人下周来的时候，你别和他们单独接触。”
叶峯：“为什么。”
蓝闵：“说不上来。就觉得不对劲。”
.............
晚上七点，叶峯跟着沈姒回了她家。
房子在静安和徐汇交界，一栋老式高层的十二楼，一梯两户，楼道里很静。
沈姒用指纹开了门，又输了一串密码，把门推开。她先换鞋，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，新的，吊牌还挂着。
叶峯看了一眼。
“早买的。”沈姒说，“不知道合不合脚。”
叶峯穿上。正好。
沈姒的家比他想得要暖。原木地板，奶白色沙发，几盆绿植在窗边排成一排。墙上没有大幅装饰画，只挂了两幅小尺寸的织物作品，针脚细密，像是手工做的。叶峯凑近看了看。
“我在云南跟一个阿婆学的。”沈姒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个玻璃水壶，“那阵子住在她家，没什么事干，就学了两天。最后只做出这么两幅，一幅还歪了。”
“哪幅歪了？”
“你猜。”
叶峯指了指左边那幅。沈姒笑了一声，说：“错。是右边。所以我把它挂得低一点，好让人看不出来。”
叶峯又看一眼。还是没看出来。
沈姒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，有进口的，也有国产的老牌子。她又切了盘卤味，蒸了屉小笼包。两人就坐在沙发和地毯之间，东西摆满半个茶几。
“不是说来拿衣服吗？”叶峯说。
“先吃饭。”沈姒开了一瓶啤酒，给他倒上，“你试衣服也要力气。”
叶峯没再问。他确实饿了。
两人边吃边聊。沈姒喝了酒，话比平时多。她讲公司里的事，讲贾冬那些小动作，讲她当年刚到上海怎么从助理做起。叶峯听着，偶尔插一句。窗外还在下雨，雨声不大，像很远的地方有谁在轻轻拍手。
“你呢。”沈姒又开了一瓶，给自己倒满，“你为什么学内衣设计？男的干这行，当年没少被笑吧。”
“我姨妈。”叶峯说，“她以前在滇南的一个小镇上开裁缝铺。我小时候看她给人做衣服，量体、打版、上缝纫机。后来她跟我说，做衣服是手艺，做内衣是手艺里最难的一种。因为它贴着人，差一点都藏不住。”
沈姒靠在沙发扶手上，侧着脸看他。她的脸被灯光照得有点红，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给她当学徒？”
“她不让。”叶峯说，“她说我该去大地方，学更现代的东西。别困在山上。”
沈姒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又喝了不少。叶峯去洗手间的时候，看见架子上有两支牙刷，一蓝一白，白的湿着，蓝的还包在透明袋里。
他出来时，沈姒正靠在沙发里，眼睛半闭着，脸比刚才更红。
“你明天还上班吗？”叶峯问。
“上。”沈姒说，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黏，“不过上午的会，我可以线上。”
她说着想起身，脚下一软，叶峯眼疾手快扶住她。沈姒的手抓着他的胳膊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。她身上有酒气，还有那种雨后的栀子香。
“叶峯。”她的脸埋在他颈窝，呼吸滚烫，“你今天别走了。”
叶峯没说话，只把她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太晚了，又有雨。”沈姒说，像在给自己找理由，“明天衣服也在。你睡沙发，或者......”
她抬起头。眼睛湿润，像下过雨的湖面。
“或者什么。”叶峯低低问。
沈姒没回答，只是踮起脚，把嘴贴上来。
啤酒的苦味混在一起，还有点甜。
叶峯一手揽着她的腰，一手扣在她后脑勺上。
沈姒整个人都软了，像被抽掉了骨头。两人跌跌撞撞从客厅往卧室走，经过走廊时碰倒了一个衣帽架。
沈姒笑了一声，叶峯没管，把她抱起来。
卧室没开大灯，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亮着。
沈姒仰面倒在床上，头发铺散在浅灰色床单上。她伸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，手指有点抖，解了两颗，忽然说：“你不许看。”
叶峯就闭了眼。
黑暗中，沈姒的手摸到他的脸，从眉骨滑到嘴唇。她说：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夜还很长。
窗外的雨下得密，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了一层水汽里。
叶峯只觉得沈姒的体温很高，像一团从冰里慢慢化出来的火。
她抱着他，一会儿很紧，一会儿又松开，指甲在他后背上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系统在某个时刻“叮”了一声。
叶峯没空理。
第二天早上，叶峯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花了三秒才想起自己睡在哪里。沈姒不在床上，被子只盖到他腰。他坐起来，后背和腰酸得厉害，像被人当成沙袋锤了一夜。床头柜上有杯温水，下面压着张字条。
“我先去洗澡。你醒了就起来，别迟到。”
叶峯喝了口水，下床。地上散着两人的衣服，他的衬衫皱成一团，沈姒的裙子挂在床尾。
叶峯把衣服捡起来，勉强套上。他走到客厅，沈姒正好从浴室出来，穿一件藕色浴袍，头发还在滴水。
“早。”叶峯说。
沈姒看他一眼，又飞快移开视线。她的耳根红着，像被热水烫过。
“早什么早。去洗澡。衣服我给你挂阳台了。”
叶峯从阳台取下衣服。
沈姒已经把熨斗热好了，让他把衬衫铺在台面上，亲手帮他熨平。
她低头的动作很轻，熨斗滑过布料时发出很细的“嘶嘶”声。叶峯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后颈上的红痕，没说话。
“你看什么。”沈姒没抬头。
“看你昨晚抓的。”叶峯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沈姒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自找的。”
叶峯笑了。
他洗完澡出来，沈姒已经换上一套居家服。她没打算出门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窝在沙发上处理邮件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上午十点有快闪进场协调会。我线上。你别跟尤凤霞多说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叶峯走到玄关，换鞋。沈姒忽然叫住他。
“叶峯。”
他回头。
沈姒从沙发上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把两张创可贴拍在他手里。
“脖子上。自己贴。”
叶峯低头一看，原来自己颈侧有两道很浅的抓痕，不细看以为是红的。
他撕开创可贴，胡乱贴了一条。沈姒看不过去，拿过来重新贴正。
“丑。”她评价。
“你弄的。”
沈姒没理他，把门拉开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叶峯走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带上。他站在电梯口，能听见沈姒在屋里咳嗽了一声，很轻，像宿醉后的不适。
他摸了摸脖子，下楼。
到公司刚好九点五十。钟淼淼看见他，眼睛瞪圆了。
“峯哥，你脸色好差。昨晚没睡好？”
叶峯点了下头，没解释。
他进会议室，小丘已经在了，正在摆位卡。叶峯坐下，腰一沉，后腰的酸涨感像根小针在扎。他换了个姿势，又觉得腿也软。
尤凤霞是十点零三分到的。
她一身米白套装，头发高高盘起，身后跟了个年轻女助理。
她一进会场，目光先落在叶峯身上，停了几秒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小叶，精神头不行啊。”她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低，“昨晚去做贼了？”
叶峯说：“熬夜改方案。”
尤凤霞笑了一声，没戳穿。她坐到他斜对面，会议开始后，她讲快闪的场地规划和媒体动线，条理清晰，语气利落。沈姒在线上听完前半段，只在关键处插了两句。
会议结束后，尤凤霞让助理先走。她走到叶峯旁边，把一沓媒体资料递给他。
“帮我看看，哪些问题可能踩线。”
叶峯翻了几页，忽然感觉到手机在兜里震。他拿出来一看，是沈姒发来的。
“结束了没？别让她送你。”
叶峯回：“结束了。我回公司坐地铁。”
沈姒：“好。”
叶峯把手机收起来。尤凤霞离他两步远，目光却像一直停在他身上。
“怎么，女朋友查岗？”她笑着问。
叶峯没接话。
“叶峯，你脖子上那是什么。”尤凤霞忽然上前一步，眼神从他领口扫过，“创可贴都贴歪了。需要我帮忙重新贴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叶峯往后退了半寸，“早上不小心抓的。”
“你自己能抓到自己脖子后面？”尤凤霞问。
叶峯没答。
尤凤霞也不逼他。她后退一步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行吧。你注意身体，年轻人也别太拼。”
叶峯觉得她这句话里的“拼”字咬得特别重。
他离开会场，坐地铁回公司。早高峰还没过完，车厢里挤满了人。
叶峯抓着吊环，腰酸腿软，脑子像一团浆糊。沈姒昨晚的片段时不时冒出来，他得费点劲才能把那些画面按下去。
出了地铁站，风一吹，他清醒了点。
手机又震。
他以为又是沈姒。掏出来一看，是个陌生头像，但看备注，是尤凤霞。
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叶峯点开。
照片拍的是昨晚，沈姒家楼下。路灯昏暗，他和沈姒并肩走进单元门。沈姒靠着他，他半扶半抱。照片角度很刁，像是从对面车道拍的，能看清两人的侧脸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第二张又到了。
这次是今天早上。叶峯从单元门出来，衣服没变，头发微乱，正低头看手机。照片上方有拍摄时间，七点四十三分。
叶峯站在地铁站口，手指把手机壳捏得咯吱响。
他拨了尤凤霞的电话。
对方很快接起来，声音很轻：“怎么样，照片还清楚吧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叶峯压着嗓子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，提醒你一下。”
“你派人跟踪我。”
尤凤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：“别说那么难听。我有个朋友住那附近，刚好看见你们。拍给我，也是好意。”
“你当我是傻子？”叶峯说。
电话里安静两秒。尤凤霞的语气变了，从玩笑变成另一种东西，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水。
“叶峯，我对你有兴趣。这你早该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想多了解你一点。包括你晚上去哪儿，和谁在一起。”
“你越界了。”叶峯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尤凤霞不紧不慢，“但我不觉得我错了。你又没结婚。沈姒也不是你女朋友吧？至少，没公开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
“所以，我为什么不能追？”尤凤霞说。
叶峯把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路边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来往的行人从他两侧流过，没人注意这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尤凤霞发来一条微信：
“你要是不喜欢照片，我删。但你得答应我，下次见面，单独来。”
叶峯盯着这行字，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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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峯回到工位，刚坐下，蓝闵的微信就来了。
“你上午没来？开会时没见你人。”
“去了快闪现场会。刚回来。”
“噢。我跟你说个事，我们头儿今天把缇色来访的安排发出来了。他们下周三到，一行四人。里面有个女法务，姓傅，叫傅美凌。君合出来的。听说贼难缠。”
叶峯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蓝闵又问：“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对？感冒了？”
“没。累。”
“那中午一起吃饭？去楼下那家新开的。我请。”
叶峯想了想，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放下手机，试着理清脑子里的线。尤凤霞拍照片，是为了要挟还是炫耀？她手里还有多少？她会不会把照片发给沈姒？
叶峯不敢想最后一种。
沈姒虽然嘴上说“怕拦不住”，但真看到这种照片，她会不会觉得叶峯昨晚是在被“安排”的情况下才留宿？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成了尤凤霞眼里的素材？
叶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。后颈的创可贴翘起来一角，他索性撕了。
中午吃饭，蓝闵坐在他对面，一边拆筷子一边打量他。
“你脖子怎么了？被什么挠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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