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加完班。怎么了。”
“帮我查个人。骆洋。品牌部那边有没有人跟他走得近的？任何不正常的信息都行。”
蓝闵沉默了一下：“叶峯，你是不是在查内鬼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早就觉得那孙子不对。”蓝闵的声音突然来了精神，“你等我。我回家开电脑。品牌部小赵上回说过，骆洋跟贾冬吃过两次饭。贾冬那人你知道，跟缇色那边有私交。”
“你有证据？”
“小赵拍过一张，贾冬和骆洋在楼下烧烤店。一会儿发你。”
叶峯说“好”。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还有两天。
那晚他一直在公司待到十一点。走的时候，整个楼层已经黑了。
他坐电梯下去，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便当，坐在路边吃。夜风又凉又湿，吹得塑料盒盖啪啪响。手机亮了一下。沈姒的消息。
“到家没。”
“还没。在吃夜宵。”
“别太晚。明天还要抓老鼠。”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第二天中午，沈姒把一份标着“前扣系列终极版参数”的文件夹放进了版房三号柜。
柜门只轻轻掩着，锁眼里插着一把备用钥匙。那个位置，平时只有几个核心人员会经过。
叶峯在办公室里等。他没跟沈姒说，自己心里其实没底。假数据能不能骗过骆洋，得看那东西的逼真程度。
沈姒做戏向来细。她把参数编得半真半假，还把面料克重和织带拉伸率都做了手写批注。那笔迹，和叶峯平时写的有八成相似。
下午两点，叶峯故意在骆洋旁边打了通电话：“小乔，三号柜里的终极参数你帮我收好，千万别让外人碰。我晚上要用。”
骆洋那时候正在倒水。叶峯用余光看见，他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水流满了杯子，差点溢出来。
叶峯没再说第二遍。他回到工位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等。
下午的时间爬得极慢。叶峯改了几页结构图，又把快闪的展签文案改了改。手机静音，屏幕朝下。
蓝闵中午发来一张照片，是骆洋和贾冬坐在烧烤店外面的小桌边，啤酒瓶占了大半个画面。贾冬笑得脸都皱了。骆洋侧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这够不够？”蓝闵问。
“先存着。”叶峯说。
傍晚五点半，设计部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。沈姒从办公室出来，说今晚要清场，让所有人六点前离开。
叶峯合上电脑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他像往常一样跟小丘说了声“明天见”，慢慢往电梯口走。骆洋走在他后面，两个人隔了三四步。
叶峯进了电梯，按一楼。骆洋按了负一。
“开车来的？”叶峯随口问。
“没。约了朋友在地下车库等。”骆洋说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叶峯走出去。玻璃门外，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大厦外面的柱子旁，假装看手机，等了大概五分钟，又坐电梯回到设计部。
沈姒已经在版房门口的阴影里站着。她朝他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门缝里有极弱的光，小乔在给三号柜贴封条。这姑娘是沈姒提前安排好的。封条是特制的，贴上去是好的，有人动过就会断。
叶峯和沈姒躲进旁边的消防梯。那里又窄又闷，两个人并排贴着墙，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沈姒没说话，只把头轻轻靠在叶峯肩上。她的头发扫着他的脖子，有点痒。
“要是他不来呢。”叶峯低声说。
“会来。”沈姒说，“他这两天一直魂不守舍。有人催他。”
叶峯没问是谁。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，他们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从设计部西边的小楼梯上来。叶峯绷直了背。沈姒的手按住他的胳膊，示意他别动。脚步声进了版房。又过了一小会儿，有抽屉被拉开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用指甲抠着木头边缘。
沈姒点了一下叶峯的手心。两人同时动了。叶峯推开门，沈姒按开版房的顶灯。
白光大亮。
骆洋站在三号柜前面，柜门开着，那个文件夹正拿在他手里。他背对着门口，整个人僵住了，像被人突然浇了一桶冰水。
“骆洋。”沈姒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骆洋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惨白，嘴张着，像要说什么，又发不出声音。文件夹从他手里滑下来，掉在地上，纸页散出来。
“我就是......就是想看一眼参数。”骆洋说。
“你刚才用手机拍了几张？”叶峯问。
骆洋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。叶峯走过去，从地上把文件夹捡起来。里面少了三页。他蹲下，从骆洋脚边的挎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还亮着，相册里并排躺着五张新拍的照片。
“还要狡辩吗。”叶峯把手机举起来。
骆洋不说话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，像在咽一块吞不下去的东西。沈姒走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沈姒问。
“两个多月前。”骆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贾冬找的我。他说只要把叶峯的废稿和参数给他，他就帮我调到营销二部，工资加三成。我妈去年做了手术，我弟还在念书。我......”
他没说完，眼眶红了。
叶峯站在旁边，忽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他恨骆洋吗？有点。但那恨里掺着别的东西。像看见一条在浑水里扑腾的鱼，你知道它不该咬钩，也知道那根钩子是谁甩下去的。
“废稿怎么流到缇色手里的。”沈姒问。
“贾冬给的。他说是缇色一个叫傅美凌的人。”骆洋说，“他们要的是叶峯那个废弃的前扣结构，用来做‘浮影’的专利依据。这样反过头来就能告盛科侵权。”
叶峯和沈姒对视一眼。傅美凌。果然是她。
“除了这些，你还给过什么。”沈姒说。
“没别的了。”骆洋急着说，“就是几版废稿，还有两次打样的参数。前扣系列的量产数据我碰不到，你们不放。今天这个，我真不知道是假的。我就是想最后给一次，然后我就跟贾冬说干不了了。”
沈姒没说话。叶峯把骆洋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，说：“这事明天再说。今晚你先回去。别跟任何人联系，包括贾冬。否则谁都保不了你。”
骆洋点点头，像死里逃生。他走了以后，版房里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响。叶峯靠着工作台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沈姒说：“你信他吗。”
“信一半。”叶峯说，“但证据是真的。明天把情况报上去。贾冬跑不了。”
沈姒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走过来，把叶峯额前的头发拨了拨。叶峯看她。她的脸被白光晒得很白，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。
“傅美凌这盘棋，从你丢掉的那些废稿就开始了。”沈姒说，“她比我们想的还要早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他想起傅美凌那张名片背后的字。浮影的设计师，不是缇色的人。原来她是在告诉他，那场仗不是为缇色打的。是她自己的。
手机震了。蓝闵来电。
“抓到了？”蓝闵劈头就问。
“嗯。”
“操。真是骆洋？”
“还有贾冬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蓝闵说，“你赶紧回来。我在你小区门口。带了一堆烧烤和啤酒。咱庆祝庆祝。”
叶峯说“改天吧”，但蓝闵已经挂了。沈姒听见了，低头整理文件，说：“去吧。她等你。我今晚要写材料。”
叶峯看着她：“你一个人行吗。”
“行。”沈姒说，“抓贼我在行。写材料我也在行。”
叶峯走之前，在版房门口站了一下。沈姒忽然叫住他。
“叶峯。”
他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，你防着点傅美凌。骆洋断了，她很快会换别的路。”沈姒说。
叶峯点头。
他坐电梯下楼。夜里起了风，把他的影子吹得在地砖上乱晃。走出大楼，他看见蓝闵站在路边，手里果然提着两个塑料袋。她没换衣服，还是白天的工装，头发被风吹得像团乱草。她看见叶峯，咧嘴笑了。
“走。今晚不醉不归。”蓝闵说。
叶峯看着她，也笑了一下。他走过去，接过一个袋子。啤酒罐的凉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，冰得手心生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蓝闵走在他旁边，步子很轻快。
叶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，就贴着自己的影子，像两块终于摆到一起的拼图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
蓝闵说“不醉不归”的时候，叶峯以为她开玩笑。
结果这姑娘在他家楼下的小石桌上铺开阵仗，烤串摆了一桌子，啤酒罐码成两排，像要打场硬仗。
她盘腿坐在石凳上，用牙咬开一罐，泡沫溢出来，她仰头就灌了半罐。
“你慢点。”叶峯说。
“今天高兴。”蓝闵抹了把嘴，递给他一罐，“那孙子终于露馅了。我这阵子看他就烦，天天搁茶水间装好人。这回好了，你以后上班能清净点。”
叶峯接过酒，没喝。他坐在蓝闵对面，塑料椅的靠背只到腰，坐着不舒服。他索性也把腿盘起来。蓝闵见了，笑他：“你一个老爷们，盘什么腿。”
“舒服就行。”
蓝闵“切”了一声，低头翻烤串。她拿起一串鸡翅，咬一口，辣得直吸气。叶峯看她辣得鼻尖都冒汗了，又开了一罐冰饮料递过去。蓝闵接过来灌了半瓶，缓过来后，说：“叶峯，你说傅美凌下一步会怎么走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峯说，“但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。她要的从来不是缇色赢。她是拿缇色当壳，做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自己的事是什么？”
“报仇，或者证明什么。”叶峯说，“她给我的那张名片，背后写着‘浮影的设计师，不是缇色的人’。她想让我知道，我的废稿不是被缇色偷的，是有人主动给的。”
蓝闵停下啃鸡翅的手，皱着眉：“你是说，她把你的稿子变成了她的东西，再反过来告你？这人是不是有病？”
“也许吧。法务圈待久了，人容易把一切都当成证据和规则。她从规则里得到了力量，也会被规则反噬。”叶峯说。
蓝闵看着他，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又没说话。
两人沉默着吃了会儿串。夜风从小区花坛那边吹过来，带着雨后泥土味和一点桂花残香。
这味道让叶峯想起以前在滇南的日子，姨妈院门口那棵四季桂，一年到头都开着稀稀落落的花。
“叶峯。”蓝闵忽然叫他。
“说。”
“你昨天在电话里说，要查内鬼。我当时第一反应，就是骆洋。你知不知道，他以前追过小丘。小丘没答应，他那时候就不太对劲。”蓝闵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满脑子都是设计。”蓝闵哼了一声，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真挺迟钝。”
叶峯没接话。蓝闵又开了一罐啤酒，这次给他。叶峯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一块薄薄的铁片，凉过了，又腾起一点热。
蓝闵的酒量没她吹得那么好。七八罐下去，她说话开始飘。她一只脚踩在石凳上，胳膊肘抵着膝盖，手托着下巴，看叶峯。眼睛亮得有点过分。
“我问你啊。”她说，“你跟沈总，到底是不是好上了？”
叶峯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“你别装哑巴。”蓝闵拿竹签敲了敲桌子，“我早看出来了。沈总看你的眼神，还有你看她的眼神。你当公司里的人都是瞎子？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就是要听你亲口说。”蓝闵盯着他，脸上烧着一层淡淡的红，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。
叶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，一字一字说：“是。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蓝闵“哦”了一声。她把脸别开，望着路灯下那棵被风吹得乱摇的香樟树。叶峯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，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啊你。”蓝闵再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，“背着我们泡了公司最不能泡的人。真有种。”
“你别到处说。”
“我嘴有多紧你不知道。”蓝闵比了个封口的手势，又补一句，“不过叶峯，我提醒你。沈姒年龄比你大许多。你跟她在一起，想清楚了吗？”
叶峯想说“想清楚了”，但蓝闵没等他答，已经站起来。她走到石桌对面，坐到他旁边。石凳只够坐两个人，她的腿挨着叶峯的腿。叶峯闻到她身上有啤酒味、烤串味，还有一点洗衣粉的皂香。
“你以后要是跟沈姒分手了，还有我呢。”蓝闵说。声音轻得像在数星子。
叶峯转头看她。蓝闵没看他。她把下巴支在膝盖上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。工装的领子竖起来，遮住半边脸。叶峯只看见她露出来的耳朵，红得透光。
系统在他脑海里“叮”了一声。
【蓝闵亲密值：64/100。触发“修罗场”前置条件。当前多线关系敏感度：高。】
叶峯没理。
他伸手，很轻地揉了揉蓝闵的头发。蓝闵僵了一下，没躲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和沈姒的完全不一样。沈姒的头发总是带着冷香，蓝闵的则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。
“蓝闵。”叶峯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蓝闵说，“你一说话，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。”
叶峯笑了一下。蓝闵侧过头，从下面瞪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兔子，又像喝多了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笑你喝多了可爱。”
“滚。”蓝闵抬腿踢他，没踢中，自己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。叶峯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。蓝闵整个人朝他栽过来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又笑。
“叶峯，我他妈怎么就被你吃得死死的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他扶稳她，让她靠在石桌上。蓝闵仰起脸，眼睛半闭着。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辣油，油亮亮的。叶峯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。蓝闵像是察觉到了，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你想亲我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叶峯没动。蓝闵又笑了一下，自己坐直了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算了。当我没说。”她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，“今晚喝得有点多。”
叶峯把剩下的酒收起来，没再让她喝。蓝闵趴在石桌上，不说话了。叶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搭在她背上。夜已经很深，楼下安静得只剩风摇树叶的声音。
叶峯坐在旁边，一直等到蓝闵的呼吸平稳下来。他低头看她。
她的脸侧着，露出的那一小块脸颊白里透红，像还没褪干净的晚霞。他忽然想，如果当年那个在天台上追着他跑的女孩没有剪短头发，没有套进工装，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蓝闵拍了张照片，又删掉。
沈姒的消息在十二点十七分进来。
“抓老鼠的后续材料我写完一半了。明天公司内部先处理贾冬和骆洋。你今晚去蓝闵那了？”
叶峯回：“她来我这儿了。喝多了，睡了。”
沈姒过了半分钟回：“行。明天早点来。九点前到。”
叶峯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背起蓝闵上楼。蓝闵不重，像背一袋没装满的米。叶峯把她放到自己床上，脱了鞋，盖好被子。蓝闵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几句，像在骂谁。叶峯听不真，只当她是说梦话。
他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叶峯被蓝闵的闹钟吵醒。蓝闵从卧室里冲出来，顶着一头乱发，眼睛肿着。她看见叶峯在沙发上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睡这儿的？”
“不然。”
蓝闵抓了抓头发，表情有些复杂：“我没怎么你吧？”
“你安静得跟猪一样。”
蓝闵骂了句“放屁”，转身去洗手间。再出来时，她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，只是眼睛还是红的，像整夜没睡好。
“我先走了。昨天谢了。”蓝闵在门口换鞋，头也不抬。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你没趁人之危。”蓝闵说，“也谢你陪我喝了那么多。”
叶峯靠在门框上，说：“下次别喝那么多了。”
蓝闵“切”了一声，拉开门走了。叶峯站在门口，听见她的脚步声一路下了楼梯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。他回屋洗了把脸，看见桌上还留着昨晚没吃完的烤串和空罐子。他慢慢收拾起来，把垃圾提出去。
到公司八点五十。沈姒已经在了。她把一沓材料放在会议室桌上，让叶峯先看。老周随后进来，关上门。
“贾冬的事，我已经报给上面了。”老周说，“证据基本清楚了。骆洋那边，他今天会来公司办离职。他主动交了一份和贾冬的聊天记录，愿意配合内部调查。”
沈姒点头：“贾冬会怎么处理。”
“辞退。后续如果缇色那边有法律动作，他个人可能要承担泄密责任。”老周说，“公司现在想做的是把损失控制住，尤其不能让缇色拿这事做文章。”
叶峯说：“傅美凌肯定不会安静。她知道骆洋断了，下一步可能直接从官方渠道发难。”
沈姒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今天最重要的事，是把快闪的结构实验室方案重新审一遍。所有要公开的参数，不能有任何和法律授权相关的东西。”
叶峯应了。
会议结束，老周先走。沈姒叫住叶峯，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：“骆洋手机里的照片，我让IT做了哈希存证。这份你留着。再出现类似设计稿被恶意传播的情况，这就是你的护身符。”
叶峯接过。沈姒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，又抽走。
“沈姒。”叶峯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姒说，“就是有点累。傅美凌这案子比我想得麻烦。她不在缇色的常规法务编制里，我跟她的每一次交锋，都像在跟空气打。”
“你怕她？”
“怕。”沈姒笑了笑，“我怕她把我们的事也挖出来。那天在她面前，我头一次觉得，我所有的秘密都很脆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他伸手把沈姒的手握了握。她的手很凉。沈姒没抽开，只轻轻反握了一下。
“去忙吧。”她松开手。
叶峯走出去。小丘见他回来，递上一杯咖啡。叶峯说声谢，坐下开始翻快闪的资料。
他的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傅美凌那张名片背后的字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卡在某个不常碰的地方。
晚上六点，叶峯正准备走，傅美凌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叶设计师。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冷，稳，像一条夜里不封冻的河，“见一面。”
“在哪。”
“老地方。你们公司对面那家日料。我等你到七点。”
叶峯说：“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给沈姒发了条消息：“傅美凌约我见面。公司对面日料。七点。”
沈姒回得很快：“别去。至少别一个人去。”
叶峯看着屏幕，想了想，回：“得去。不然她真会从别的地方动手。我开着位置共享，你随时能看到我在哪。”
沈姒这次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发来三个字：“小心点。”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晚六点四十分，叶峯走进那家日料店。
店子开在写字楼底层，门脸窄，暖帘半垂。他拉开木格门，服务生迎上来，说“傅小姐订了里间的位子”。叶峯脱鞋走进去，踩在榻榻米上，脚底软得有些虚。
傅美凌已经到了。她跪坐在长桌一头，面前一壶煎茶，两个粗陶杯。她还穿着今天在缇色出现时那套深灰西服，只是摘了眼镜，眼睛因为没镜片遮挡，显得更大，也更冷。
“坐。”她说，像在招呼一个来面试的人。
叶峯坐到她对面。傅美凌提起茶壶，给他倒了一杯。叶峯没动。傅美凌自己端起来，吹了吹，小口喝。
“你不喝，是怕我下东西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喝玄米茶。”叶峯说。
傅美凌笑了笑，放下杯子：“你比我想的有防备。”
“傅律师，你不绕弯子了。我今天来，就是想听你亲口说，你跟我那些废稿之间，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傅美凌没立即答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片腌姜，慢慢嚼。叶峯注意到她吃东西的动作很细，细得几乎有点做作。
“你丢掉的毕业废稿，在你还叫叶峯之前，它就到过我手里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那批纸箱子，被收废品的卖去旧书摊。旧书摊又卖给一个做设计资料库的人。那个人再把部分内容做成付费图源，卖给一些买不起原创的小公司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叶峯：“缇色只是其中一个买家。我那时候刚进君合，还没什么案子。缇色把一叠来路不明的稿子给我，说要做‘原创论证’。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有才气的东西。只是用错了地方。”
叶峯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
“所以浮影的设计，到底是谁做的。”他问。
“你的架构，我的执行。”傅美凌说，“我不懂设计，但我会拆。我把你那几张废稿重新布局，补上我们当时能找到的面料参数，又花了半年做了迭代。所以‘浮影’不是你的作品，也不是缇色的。是我的。”
她说“我的”时，声调没有提高，像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你现在用你的东西告我。”叶峯说。
“不。”傅美凌摇头，“我告你，是因为你的正式版和我的‘浮影’在市场上形成了重叠。这是商业问题，不是你我之间的问题。但我今天来，不是跟你辩论。我是想给你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。”
“离开盛科。来缇色，或者来我这边。”傅美凌说，“条件你开。前扣系列可以继续做，做完归你。盛科给不了你的，我给。”
叶峯笑了一下。那笑像被风吹灭的火。
“傅律师，你查过我，也知道我和沈姒的关系。你还觉得我会跳过去？”
傅美凌没动，只是眼神暗了一分。她端起茶杯，慢慢转着杯壁。
“你和沈姒，我很早就知道了。”她说，
“包括她闺蜜是你小姨。这些我不说，不代表我没有。叶峯，我今晚约你，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我是想说，你跟她的事一旦被公司知道了，你们俩有一个人必须走。如果你主动走，体面还在。如果等别人挖出来，你和她都完。”
叶峯盯着她。店里的暖灯在傅美凌脸上投下小片阴影，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你凭什么说会被挖出来。”叶峯问。
“因为骆洋。”傅美凌说，“他在帮你们查他的时候，也留了一手。他拍过你和沈姒一起进她家的照片。这组照片现在在一个我不敢保证安全的地方。”
叶峯的后背像被人浇了盆冷水。他想起尤凤霞手里的照片，又冒出骆洋这一份。沈姒和自己在明处，那些暗地里的人，却一个个都像拿着同样一副牌。
“你想怎样。”叶峯说。
“离开盛科。来我这边。下周之前给我答复。”傅美凌说，“你来了，照片不会流出去。前扣系列，你做主设。缇色撤诉。”
叶峯沉默。
傅美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很薄。她把信封放到桌上，朝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这些照片，只是复印件。原件我还没拿到。但在我找到之前，你最好做决定。”
叶峯没接。他站起身。傅美凌抬头看他。她没戴眼镜，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，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。
“叶峯。”她叫了他全名，“我不是在害你。你在这个棋局里再待下去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叶峯说：“那我也认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傅美凌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：“你认了，沈姒呢？你替她认吗？”
叶峯脚步没停。他走到门口，穿上鞋，拉开木格门。外面已经全黑了。车流和霓虹像被打翻在路边，淹得满地都是。他深深吸了口气，冷风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把细针。
手机震动。沈姒发来消息：“你出来了。我在左边路口。”
叶峯抬头。左边路口，那辆白色沃尔沃停在一棵梧桐树下，车灯没开，像一头等着他的兽。他快步走过去。车窗降下来，沈姒坐在驾驶座，眼里有掩不住的担心。
“上车。”
叶峯坐进去。车门一关，外面的喧闹被隔成很远的背景。沈姒没急着开。她伸手，在叶峯脸上摸了一下。叶峯握住她的手，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傅美凌手里有我们的照片。骆洋拍的。”他说。
沈姒的脸在夜色里像被冻住了。过了几秒，她问：“她要什么。”
“我离职。去她那边。”
沈姒没说话。她的手在叶峯掌心里慢慢变凉。叶峯偏头看她。她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浅印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姒点头。她发动车子，慢慢拐入主路。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摩擦声。叶峯靠着车窗，看窗外的光一道接一道掠过，像在洗一张永远洗不干净的照片。
“沈姒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骆洋的事，我明天再找老周。照片如果是在公司范围内拍的，就涉嫌侵犯隐私。我们不是全无办法。”
沈姒说：“我知道。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，尤凤霞也拍过我们。现在傅美凌也有。你想想，这正常吗？”
叶峯没说话。
“有人把我们的事当成了公共资源。”沈姒说，“叶峯，我不是怕。我是觉得恶心。我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谁也别怕。”叶峯说，“傅美凌要打，我们陪她打。骆洋的照片只要敢流出来，我第一个去告他。尤凤霞那边，你也去跟她摊牌。她再拿着那些东西，我们连芙蕖一起告。”
沈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叶峯发现她眼里有泪，不多，但亮得吓人。她没有哭出来，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早上七点，沈姒还没醒。
叶峯从背后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发顶。她昨晚洗过头发，还有一点很淡的茉莉味。
他慢慢收拢手臂，沈姒哼了一声，没睁眼，只把他的手拉过来，搭在自己腰上。
“再闹就迟到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沈姒没动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，身体软得像一块被体温烘软的年糕。叶峯埋下头，用鼻尖蹭她后颈。沈姒怕痒，肩膀一缩，终于笑出来，转身推他。
“叶峯，你属狗的？”
“属你。”
沈姒耳根一红，骂了句“没脸没皮”，掀开被子下床。
她嫩足踩在木地板上，走到衣柜前找衣服。叶峯支着脑袋看她。
早晨的光从窗帘底下钻进来，像一条淡淡的金线，正横在她脚踝上。她踮着脚在衣架上翻，两条腿绷出细细的弧度。
“看什么。”沈姒没回头。
“看你今天穿哪套。”
“你想看我穿哪套。”
“黑的。”
沈姒从柜里拎出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，转身朝他晃了晃。
叶峯躺回去，把脸埋进枕头里笑。
沈姒哼了一声，开始换衣服。叶峯眯着眼，从指缝里偷看。
她背对着他，肩胛骨像两片收着的翅膀，腰很细，下面那节脊柱的线条一路没进裙腰。他喉咙里有点发干。
“沈姒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后腰上有块红印。”
沈姒动作一顿，伸手去摸。叶峯说：“左边。我昨晚好像太用力了。”
沈姒扭过头，眼神像要把他的枕头点着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说，“一会儿你穿那件灰衬衫，我昨晚给你熨了。”
叶峯笑。两人错开时间出门。
叶峯先走，在楼下买了豆浆和饭团。
等公交车的时候，他看见沈姒的车从旁边驶过。
她没摇窗，只按了一下喇叭。叶峯抬头，只看见车尾灯闪了闪，像朝他眨了下眼。
到公司，钟淼淼在前台朝他笑。
“峯哥，今天气色好哎。”
“昨晚睡得早。”
钟淼淼眼睛一弯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纸袋子：“给你。楼下新开的可颂。我买了俩，这个没咬过。”
叶峯接过来。纸袋还烫着，黄油味一下散出来。
钟淼淼今天穿了件奶黄色针织衫，领口滚着小白边，整个人像块刚烤好的蛋糕。
她见叶峯看自己，有些不好意思，低头去整理快递。
“不用谢啊。我这也是有求于你。”她飞快地说，“你上次答应给我书单，还没给呢。”
“今晚给你。”
钟淼淼抬头，眼睛亮起来：“真的？那要不今晚你帮我看看我画的图？我跟着网课学了几张，不专业，但你帮我瞧瞧。”
叶峯点头。钟淼淼笑得脸都鼓起来。叶峯上楼时，听见她跟保洁阿姨打招呼，声音比平时还清脆。
上午的设计部照例忙碌。沈姒开完晨会就出去了，说去芙蕖做快闪前的最后勘察。
叶峯留在工位改结构实验室的展示板。小丘在一旁帮忙校对数据。
骆洋的工位已经清空，只剩一台旧电脑和几支缠着胶带的笔。没人提他。空气里却像还留着他那点没散尽的霉味。
快中午时，蓝闵来了。她没走正门，从消防梯那边绕过来，突然出现在叶峯工位后面，拍了他一下。
“走，食堂。今天有椒盐排条。”
叶峯抬头。蓝闵今天穿了件白色连帽卫衣，帽子耷拉在背后，下面照例是工装裤。她的短发别到耳后，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星星。
“你耳环新的？”叶峯问。
蓝闵摸了下耳朵：“昨晚逛街买的。怎么，不好看？”
“挺好看。”
蓝闵“嘁”了一声，转身先走。叶峯跟上去。两人并排等电梯，蓝闵用胳膊肘撞他：“你跟沈总，昨晚又在一起吧。”
叶峯没说话。蓝闵斜眼看他：“领口那点粉底，没抹匀。”
叶峯下意识抬手。蓝闵憋着笑，眼睛弯弯的。叶峯伸腿去绊她，蓝闵一跳躲开。电梯到了，里面没人，两人走进去。门一关，蓝闵忽然凑近，伸出拇指在他领口蹭了蹭。
“逗你的。就是看你紧张。”她低声说。
叶峯看她。蓝闵的耳朵红得发亮，眼睛却故意看向楼层灯。
叶峯忽然觉得，这个假小子怎么越来越容易脸红。
自从假扮男友之后，她那些粗糙都开始包不住底下的软。像一层磨旧的工装下面，藏着条干干净净的浅裙子。
到食堂，两人打完饭找位子。椒盐排条排到最后一份，蓝闵眼疾手快端了。
叶峯只得打了一份番茄炒蛋。蓝闵把排条往他那边一推：“分你。”
“你不吃？”
“我减脂。”
“你够瘦了。”
“那是骨架小。”蓝闵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她夹了块排条扔进嘴里，说，“不减了。真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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