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石墙面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。
霍定邦手心里的虚汗在墙砖上按出一个湿漉漉的掌印。
他咬紧牙关，把喉咙里那股腥甜味硬咽了下去。
陈海夹着黑色的牛皮公文包，脚下生风。
皮鞋底在大理石地砖上搓出“呲啦”一声响。
他一个急刹车，停在霍定邦面前。
陈海跑得太急，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实。
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露了个角。
他脑门上全是汗。脸膛发红，透着一股查获大案的兴奋劲。
“霍书记！”
陈海喘着粗气，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“常委会开完了？我刚接到机场公安局老王的电话，丁义珍按住了！”
霍定邦没吱声。
他慢慢站直身子。松开扶着墙的手。
把大口喘气的动作压下来，换成平缓沉重的呼吸。
陈海没注意到霍定邦惨白的脸色。
他急吼吼地拉开公文包拉链。
哗啦。
掏出厚厚一沓案件材料，最上面是两张签好字的逮捕令。
“书记，丁义珍这一倒，京州市里那几个白手套肯定要出境。”
陈海用胖乎乎的手指点着逮捕令上的名字。
“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，还有大风厂的蔡成功。”
“这俩人是丁义珍过账的关键节点。”
陈海把文件往前一递。
“我带二处的人亲自去一趟市区，今晚就把这俩人揪回来！”
霍定邦盯着陈海手里那沓材料。
没接。
他看着陈海这张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。
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。
原主这十年就是被这帮只懂背法条、不懂实战的愣头青给拖累的。
28岁的暴烈警魂在霍定邦脑子里疯狂运转。
他太清楚陈海这趟出去的下场了。
建国路高架。一辆失控的渣土车。
砰的一声。
汉东省反贪局长就成了一个插着胃管的植物人。
霍定邦突然扬起手。
干瘦的手掌像铁钳一样，一把捏住陈海手里那沓材料的边缘。
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。
“唰！”
陈海毫无防备，手里的材料直接被夺了过去。
两张逮捕令没捏紧，掉在大理石地上。
“书记？”
陈海愣住了。胖脸上的兴奋僵住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霍定邦。
霍定邦举起那沓材料。
看都没看一眼内容。
反手一卷，直接把材料卷成一个硬纸筒。
“砰！”
纸筒重重地戳在陈海的胸口上。
陈海被戳得往后倒退了半步。
后背撞在走廊的木扶手上。
“亲自去市区？去抓人？”
霍定邦声音沙哑，带着刮骨刀般的冷意。
“你带几个人去？开什么车？走哪条路？”
陈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砸懵了。
他结巴了一下。
“带……带两个二处的侦查员。开我那辆局里的普桑。走建国路高架最快，二十分钟就能到山水集团。”
霍定邦冷笑出声。
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他把手里的纸筒再次砸在陈海的肩膀上。
“走建国路高架。”
霍定邦咬着牙，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挤在一起。
“你陈海是嫌自己命太长，赶着去给人家送菜是吧？”
“书记，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陈海急了。
“抓捕时机稍纵即逝，我这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霍定邦低吼一声。打断了陈海的辩解。
他上前一步，死死盯着陈海的眼睛。
“你脑子里装的是豆渣吗！”
“丁义珍贪了两百八十个亿。他背后的人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抓关键证人？”
霍定邦手里的纸筒点着陈海的鼻子。
“你前脚坐进那辆破普桑。后脚，你的车牌号、行驶路线，就能分毫不差地摆在别人的办公桌上！”
“建国路高架。没有岔路，没有红绿灯。”
“随便安排一辆超载的渣土车，并线失控。砰！”
霍定邦双手猛地一拍。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海吓得肩膀一哆嗦。
“你陈大局长就成了一滩肉泥。”
霍定邦放下手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到时候案卷上只会写四个字：交通事故。”
“你连个烈士都评不上，顶多算因公殉职。人家还能顺理成章地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追悼会！”
陈海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额头上的汗珠变大了。顺着眼角往下滚。
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敢在京州地界，谋杀省反贪局长？”
陈海的声音发虚。他平时面对的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的贪官。
这种赤裸裸的黑社会暗杀手段，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谋杀？”
霍定邦把手里的材料扔回陈海怀里。
陈海手忙脚乱地抱住。
“他们连两百亿都敢吞，杀个局长算个屁！”
霍定邦指着地上的逮捕令。
“你刚才说这线索是二处报上来的。”
“我问你。二处查这线索，有没有动用局里的内网定位？有没有向车队申请外勤车辆？”
陈海咽了一口干沫。
“动用了。这是常规侦查手段。”
“常规手段。”
霍定邦冷笑。老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。
“你那反贪局就跟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一样！”
“内网有痕迹，车队有记录。你以为你在查别人，别人早把你的底裤看穿了！”
陈海后背全湿了。
衬衫粘在皮肤上，冷冰冰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平时开会总是笑呵呵、打太极的政法委书记。
此刻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区指挥官。
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那……那这人还抓不抓？”陈海声音小了下去。
没了刚才的底气。
“抓。当然抓。”
霍定邦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逮捕令。
陈海赶紧弯腰捡起来，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。
“但这活儿，不能按你的套路来。”
霍定邦站直身子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老夹克。
“从这一秒开始。丁义珍的案子，政法委全面接管。”
“我，任专案组组长。”
“你反贪局给我当排头兵。但所有的战术行动，必须听我的。”
陈海立正。皮鞋跟碰在一起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是！坚决服从霍书记指挥！”
“好。”
霍定邦指了指楼下。
“你现在，立刻滚回你的办公室。把门反锁。”
“拔掉局里的办公电话线。只准用那部红色保密座机。”
陈海拼命点头。
霍定邦继续下达指令。节奏快得像打仗。
“通知二处的人，原地待命。取消一切局内车辆申请。”
“让老王带机场公安分局的特警去市区抓人。”
“他们是块生拼硬凑的砖头，对方在公安系统的内线摸不清他们的底。”
“告诉老王，开私家车。不准穿警服。不准走高架。”
“走老城区的小巷子，摸到山水集团后门去堵人。”
陈海听着这一连串的布置，脑子嗡嗡的。
这哪是抓贪官。这是毒贩子火并的战术打法啊。
粗暴，有效，完全不按套路出牌。
对方就算有眼线，也绝对反应不过来。
“听明白没有？”霍定邦瞪着他。
“明白了！”陈海大声回答。
“我这就去布置，让老王去抓财务总监和蔡成功！”
“去吧。”
霍定邦挥了挥手。有些疲惫地靠回大理石墙面上。
“记住，没我的命令。你陈海要是敢迈出省委大院半步。”
霍定邦盯着他。
“我就扒了你这身衣服。让你滚去政协看大门。”
“是！”
陈海夹紧公文包。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。
转身顺着走廊原路往回跑。
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急，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楼梯间。
霍定邦看着陈海消失的背影。
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算是在死神手里，硬生生把这个愣头青的命给抢了回来。
他觉得胸口疼得厉害。
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温热的保温杯。
拧开盖子。
刚准备喝口枸杞水润润干裂的嗓子。
走廊前方的拐角处。
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。
“嗒。嗒。嗒。”
节奏控制得极好，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。
霍定邦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拐角。
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。
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，一丝不苟。
领带打得笔挺。
一双眼睛细长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神色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