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瘫坐在那里。
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神空洞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，一滴一滴砸在发皱的衬衫领口上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冻结了。
落针可闻。
只剩下一滴褐色的茶水。
挂在红木桌的边缘，摇晃了两下，“嗒”地砸在地毯上。
沙瑞金坐在主位上，双手死死按着真皮扶手。
用力太大，皮面被按出一个深深的凹坑。
指节泛出病态的苍白。
高育良把头埋得很低。
摘下金丝眼镜，假装专心致志地拿手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，余惊未退。
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霍定邦。
十年了。
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，政法委书记是个老黄牛，是个快要断气的病秧子。
谁都能捏一把。谁都能踩一脚。
今天，这个病秧子当众撕了退居二线的报告。
掀了京州市委书记的桌子。
把沙瑞金的官威踩在脚底下。
像一头蛰伏了十年的老派军犬，突然暴起，一口咬碎了所有人的咽喉。
霍定邦站在一片狼藉中。
伸手把夹在嘴里没点火的红塔山拿下来。
烟嘴已经被口水浸湿了。
他抬眼。
浑浊但充满煞气的目光，像刮骨的钢刀。
从长桌左边扫到右边。
省委组织部长低下头，拿着笔在白纸上画圈。
宣传部长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，挡住半张脸。
常务副省长闭着眼睛，装作在揉太阳穴。
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。
霍定邦随手把那根湿了的香烟扔在桌上。
他需要确立绝对的话语权。
不能给这帮政客一点喘息反扑的机会。
“李达康刚才说我越权抓人。”
霍定邦声音沙哑，带着老肺病特有的嘶嘶声。
他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旁边。
没坐下。
双手按着高背椅的椅背，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我现在就越权到底。”
霍定邦盯着主位的沙瑞金。
“从这一分钟开始，丁义珍的案子，由省委政法委全面接管。”
沙瑞金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“省公安厅、省检察院反贪局联合办案。”
“成立二一六专案组。”
“我，霍定邦，任组长。”
霍定邦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三下。
“所有的侦查、抓捕、审讯，政法委一插到底。不需要经过任何部门的二次审批。”
这几句话砸出来，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微弱的抽气声。
这是夺权。
赤裸裸的，毫不讲理的夺权。
一把手还坐在这，你直接当着所有常委的面，把汉东天字第一号的大案子揽进怀里。
还把其他部门全踢开了。
沙瑞金感觉脸皮在发烧。
他如果这都能忍，以后这省委一把手就别干了。
“霍定邦同志。”
沙瑞金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回那丢尽的官威。
喉咙很干，声音有点劈叉。
“反腐败工作，省委是坚决支持的。”
“但是丁义珍是副厅级。按照组织原则，这种级别的干部，理应由省纪委牵头。”
沙瑞金把目光投向坐在右侧的省纪委田书记。
他需要盟友。
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这所谓的“规矩”。
“老田，你说是不是？”沙瑞金点了名。
田书记正拿着一块鹿皮绒眼镜布，低头擦着老花镜。
听到沙瑞金叫他。
手一哆嗦，眼镜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赶紧把眼镜架在鼻梁上，抬起头，满脸堆着尴尬的干笑。
“啊？这个……”
田书记看了一眼沙瑞金，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霍定邦那要杀人的眼神。
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沙书记啊……这个纪委这边呢，最近几个案子人手确实紧。”
“再说了，人既然是公安在机场先按住的，涉及出逃。政法委先期介入刑事调查，这……这也算事急从权嘛。”
田书记声音越说越小。
最后干脆又低下头，继续擦那个已经很干净的镜片。
装死。
沙瑞金的脸色黑成了锅底。
他转头看向高育良。
“育良书记是老政法了。你也觉得这合规矩？”
高育良像个刚入定的老僧。
他把那方湿透的蓝格子手帕慢吞吞地叠好，塞进西装口袋。
刚才霍定邦贴着耳朵说的那两句话，还在他脑子里嗡嗡炸响。
三号别墅的秘密被捏在这老疯子手里，他现在哪敢去触霉头。
“沙书记，丁副市长情况特殊。外逃未遂，性质恶劣。”
高育良打着官腔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定邦同志既然主动请缨，特事特办，也是为了防止再出纰漏嘛。我个人……没有意见。”
沙瑞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汉大帮的骨气呢？
平时在人事问题上不是挺能争的吗！
今天怎么全变成了缩头乌龟？
霍定邦冷眼看着沙瑞金那副孤立无援的憋屈样。
28岁的警魂满是嘲弄。
玩政治平衡？
在绝对的铁血强权和抓着死穴的黑料面前，你平衡个屁。
“沙书记。”
霍定邦叫了他一声。
“丁义珍背后牵扯到京州市两百八十亿的资金流动。”
“省纪委那个保密级别，跟个筛子一样。”
“案卷还没出办公楼大门，丁义珍的同伙恐怕连复印件都拿到手了。”
田书记在旁边听着这话，脸憋得通红，但硬是没敢顶嘴。
“这案子，京州市委必须回避。”
霍定邦伸手一指瘫在椅子上的李达康。
李达康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前期的活儿，政法委全包了。”
霍定邦把手收回来。
“谁想插手，谁想捞人，谁觉得我越权。”
“让他直接来政法委大院，当面找我霍定邦。”
霍定邦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在沙瑞金的脸上停留了三秒。
“如果没人有意见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沙瑞金胸口发闷。
他环视了一圈。
李达康的裤腿上还沾着茶叶。
高育良低头看着桌面。
一桌子的狼藉。
他败了。
空降汉东的第一次常委会，被一个即将退休的副手打得溃不成军。
沙瑞金咬了咬牙，把面前的文件猛地一合。
“既然定邦同志愿意挑这个重担，那就先查。”
他给自己强行找了个台阶。
“但是，如果有违规操作，省委随时介入纠正！”
霍定邦根本没理他这句找补的废话。
他现在感觉极度糟糕。
原主这副残破的躯壳，在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爆发里，耗尽了所有体力。
两腿开始发虚。
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着，跳得又快又乱。
再待下去，可能要当场叫救护车。
气场已经立住，该走人了。
“散会。”
霍定邦没等沙瑞金发话，直接冷冷地甩出两个字。
转身。
大步往会议室门口走去。
老旧的黑皮鞋踩在地毯上，走得很稳。
脊背挺得笔直，带着一股遇神杀神的戾气。
没人敢拦。
也没人敢出声。
更没人敢比他先站起来。
十几个省委常委，就这么默默地看着那个略显消瘦的背影。
看着他拉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。
门外的光照进来。
又随着门板“砰”的一声合拢，将光线阻断。
……
省委走廊上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。
霍定邦双膝猛地一软。
他一把扶住旁边冰凉的大理石墙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虚汗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咬着舌尖，尝到一丝腥甜。
强行逼着自己站直。
走廊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，又响又乱。
“霍书记！”
霍定邦抬起头。
反贪局局长陈海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满头大汗地从拐角冲了出来。
一脸焦急。
看到霍定邦，陈海加快脚步，急匆匆地迎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