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半片碎纸落在红木会议桌上。
正好盖住了那摊褐色的茶水。
纸片迅速吸水，边缘卷曲发黄。
沙瑞金举在半空的手，像被水泥浇筑了。
就那么僵着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吸满茶水的碎纸。
脑子里有一根弦，崩断了。
这是省委常委会。
汉东省最高级别的权力中心。
自己是坐镇主位的一把手。
谁敢当着他的面撕文件？
还是撕他刚刚定下调子的文件。
沙瑞金缓缓转过头。
目光从碎纸堆移到霍定邦脸上。
他想从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悔意或者疯狂。
什么都没找到。
只有冷漠。
像看着一块垫脚石那样的冷漠。
沙瑞金的手终于放了下来。
指尖有些发麻。
“霍定邦。”沙瑞金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上半身前倾。
压迫感瞬间拉满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”
沙瑞金声音不大，但带着十足的官威。
他在京城部委待了半辈子，这种居高临下的敲打，他玩得炉火纯青。
霍定邦没有退半步。
他站着，沙瑞金坐着。
从视线上，他是在俯视。
“我知道。”霍定邦声音沙哑。
他喉咙里好像卡着一口浓痰。
“你知道个屁！”
沙瑞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砰！”
震得旁边的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会议室里几个人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。
沙瑞金霍然起身。
他比霍定邦高了半个头。
他试图在物理高度和权力地位上，重新建立绝对的压制。
“组织程序，是给你拿来泄愤的吗？”
沙瑞金指着桌上那堆碎纸。
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的身体情况报告，保健局昨天刚交给我。”
沙瑞金盯着霍定邦发黄的眼白。
“心衰，高血压，严重失眠。”
沙瑞金冷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？这会儿觉得不甘心了？觉得权力被收了，急眼了？”
霍定邦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
原主这破身体，情绪稍微激动一点，心脏就跟不上供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从干瘪的肺泡里挤过，发出细微的哨音。
28岁缉毒警的灵魂在咆哮。
当年被五把AK指着脑袋，他都没让毒枭看出一丝破绽。
现在面对个耍官威的政客，还能虚了？
霍定邦抬起右手。
粗糙的指腹擦过鼻尖。
然后，猛地往前一递。
一根有些弯曲的食指，直接悬在了沙瑞金鼻尖前方两寸的位置。
沙瑞金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脖子。
眼睛瞪圆了。
他敢指着我？
在这个会议室里，他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？
“你把手给我放下。”沙瑞金声音变了调。
霍定邦不仅没放，食指反而又往前推进了一寸。
指甲盖几乎贴到了沙瑞金的金丝眼镜片上。
“少他妈拿组织程序来压老子。”
霍定邦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铁钉，硬生生砸进沙瑞金的耳朵里。
沙瑞金愣住了。
他没听错吧？
骂脏话？在省委常委会上？
“你……你犯病了吧？”
沙瑞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“来人！叫医生！霍书记脑子不清醒了！”
他冲着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动。
记录员拿着笔，手抖得像筛糠。
李达康低着头，死盯着面前的白纸，仿佛上面有花。
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神仙打架，谁敢掺和？
霍定邦一把抓住沙瑞金伸出来要挡他手指的胳膊。
用力往下一扯。
沙瑞金没防备这老头有这么大劲。
一个踉跄，胸口撞在会议桌的边缘。
肋骨生疼。
“沙书记。”
霍定邦压低声音，凑近了沙瑞金的脸。
近得能闻到沙瑞金身上那股高档须后水的味道。
“你刚空降到汉东，屁股还没坐热，就想着拿我这个快死的老头立威？”
霍定邦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。
牵动了脸上的皱纹。
沙瑞金挣扎了一下，想抽回胳膊。
没抽动。
霍定邦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的小臂。
“你放开！同志们都在看！”
沙瑞金低吼，脸涨得通红。
霍定邦松开手。
他顺手拍了拍沙瑞金白衬衫领口沾上的一点灰尘。
动作很轻。
但侮辱性极强。
沙瑞金往后退了半步，撞到了身后的真皮座椅。
“你以为你拿着尚方宝剑，就能在汉东翻云覆雨了？”
霍定邦逼近一步。
“汉东这潭水有多深，里面的王八有多大，你摸清楚了吗？”
霍定邦每说一句，就用指关节在会议桌上敲一下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沉闷的敲击声，打在所有常委的心口上。
沙瑞金呼吸急促。
他想反驳，想用更严厉的词汇去镇压眼前这个疯子。
但话到嘴边，却被霍定邦身上那股浓烈的煞气堵了回去。
那是真正见过血、杀过人的气场。
这种气场，是不可能在任何一个温室里的政客身上出现的。
沙瑞金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冷汗把衬衫贴在了背上。黏糊糊的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沙瑞金强撑着气势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霍定邦转过身，面向长桌两侧的十几个常委。
目光扫过李达康。
李达康下意识挺直了腰板。
目光扫过高育良。
高育良推了推滑落的眼镜。
“一百二十五颗暗雷。”
霍定邦竖起一根手指，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“这是赵立春去京城前，留在汉东的地雷。”
“你沙瑞金想排雷，光靠你那几句冠冕堂皇的官话，排得掉吗？”
沙瑞金不说话了。
他来汉东之前，高层确实交代过汉东局面复杂。
但他没想到会复杂到这个地步。
更没想到，这层窗户纸，会在第一次常委会上，被一个快病死的副手直接捅破。
“你真以为我病退了，这汉东的天就能亮了？”
霍定邦转回身，重新盯着沙瑞金。
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“老子在这一天，这帮牛鬼蛇神就得盘着！”
霍定邦一巴掌拍在那堆碎纸上。
茶水溅在手背上。
“想分我的权？”
霍定邦弯下腰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死死盯住沙瑞金的眼睛。
“只要我霍定邦还有一口气。”
“汉东这盘棋，就得按我的规矩下。”
安静。
绝对的安静。
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成了唯一的声音。
沙瑞金站在那里，双手死死抓着椅背。
指节发白。
他引以为傲的控场能力，他精心准备的打压话术。
在霍定邦这毫不讲理的铁血碾压下，碎了一地。
沙瑞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下不来台了。
堂堂省委一把手，被指着鼻子骂得哑口无言。
这要是传出去，他在汉东的威信直接扫地。
会议室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。
没人敢出气。
甚至有人在祈祷自己这时候能原地消失。
就在沙瑞金骑虎难下，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发颤时。
左侧传来一声咳嗽。
“咳咳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死寂的环境里，异常清晰。
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文件。
他伸手拿起了面前那个印着“汉东大学”四个红字的搪瓷缸。
杯盖和杯身碰撞。
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高育良端着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