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薄一张纸落在脸上，许家鹰闻到了墨水味。
蓝黑色钢笔字，一笔一划，丁玉珍的笔迹。她写字跟她算账一样，横平竖直，不带一丝犹豫。
"签"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，屋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许家鹰身上。
门口的丁家三姑挤了挤旁边的六婶，嘴巴张了张，没敢出声。
丁国强摸着被攥疼的手腕，眼睛亮了，恨不得自己替姐夫把名字按上去。
许家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。
他站了起来，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，一把扯开。
"你们看看这个。"
他胸口偏右的位置，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从锁骨一直蜿蜒到肋骨，皮肤凹凸不平，最深的地方泛着暗红色的肉芽。
丁玉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三个月前，夜班。"许家鹰的声音沙哑，低沉得像砂纸刮过铁面，"车床溅出来的铁屑，烫的。"
他看着丁玉珍，一字一顿："我没跟你说，怕你担心。那个月我连上了二十二天夜班，攒的钱，想给安宁买件过冬的棉袄，再给你扯两尺好料子做身新衣裳。"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门口的三姑六婶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开始抽鼻子。
丁玉珍盯着那道疤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知道他上个月加班多，但不知道受了伤。这个男人报喜不报忧的毛病从结婚第一天就有。
"许家鹰，你别给我打感情牌。"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，但依然硬邦邦的，"伤是伤，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是另一回事。"
"你看看我身上！"许家鹰一把拽住她的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
丁玉珍的手指碰到那块疤的时候，他的胸膛明显颤了一下。她的掌心滚烫，贴着他的皮肤，隔着薄薄一层汗意能摸到心跳，砰砰砰地撞着她的指尖。
"裤腰带，你自己看，系着的。鞋还穿着一只。"许家鹰抓着她的手不松，声音压低了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"玉珍，你是百货公司的核算员，你拿眼睛当算盘拨一拨，这床上到底发没发生过事，你看不出来？"
丁玉珍的手僵了一瞬。
她确实看出来了。被子只掀了一角，床单没有褶皱，枕头只歪了一个。要真办了事，不该是这样。
但她不想认。
"就算没发生，你半夜来她屋里干什么？"
"拿加班表。"许家鹰松开她的手，转头指着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，"那个，厂里下个月排班要用的，赵小曼在车间办公室帮忙抄的，我来拿。她说口渴，倒了杯茶，我喝完就不记得了。"
桌上确实有张纸。写着密密麻麻的排班表。
这张表是不是赵小曼抄的，谁也说不清。但它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桌上，跟许家鹰的说辞严丝合缝。
赵小曼在床上裹着被子，脸色白了又红。她张嘴想说话，被许家鹰抢先一步堵了回去。
"赵小曼！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！你要不说清楚，明天我去厂保卫科报案！"
赵小曼咬住嘴唇。那张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恨意。
但很快被委屈盖住了，她的眼眶泛红，声音发颤："许哥，你怎么能这么说……我什么都没做……"
"你还嘴硬？"许家鹰的声调拔高。
"够了。"丁玉珍打断他，转头冷冷扫了赵小曼一眼，"穿好衣服，出去。"
赵小曼身子一僵。
丁玉珍那一眼不带脏字，但比骂人还难受。
赵小曼低着头从床上下来，弯腰捡地上的鞋。褂子敞着，弯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，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一下。
许家鹰偏过头，没看。
丁玉珍就站在旁边，这时候多瞟一眼都是找死。
赵小曼穿好鞋，从人群的缝隙里侧身挤了出去。经过许家鹰身边的时候，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他一眼，嘴唇抿着。
这事没完。
丁国强见赵小曼被赶走了，以为姐姐占了上风，又蹦了出来："姐！别听他瞎编！什么下药不下药的，这姓许的就是管不住裤腰带！"
许家鹰慢慢转过头。
"国强。"
他叫丁国强的语气忽然变了。
"上礼拜二晚上，建国录像厅，后排第三排靠墙的位子。你跟你姐说你去找同学温习功课。票钱五块，从我外套左边口袋里摸的。"
丁国强的脸刷地白了。
"我那件灰夹克，扣子是歪的，你翻的时候碰掉了一颗，你还给我塞回去了。"许家鹰盯着他，"塞反了。"
丁国强的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下意识去摸领口，手指头都在抖。
"要不要我再说说你看的什么片子？"
"你闭嘴！"丁国强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"国强！"丁玉珍厉声喝住弟弟，脸色铁青。
丁国强缩了缩脖子。他狠狠瞪了许家鹰一眼，那眼神藏着恨，藏着丢脸后的恼羞成怒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当众扒光的惊恐。
他退到人群后面，一声不吭了。
许家鹰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丁玉珍。
这回他没有哭。
他走上前，轻轻握住丁玉珍的手。她的手微微发抖，手指冰凉，和她发烫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"玉珍。"他声音放得很轻，很哑，只有两个人的距离，"你打我也行，骂我也行。但这个字，我不签。"
丁玉珍盯着他。
许家鹰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松开她的手，退后半步，抬起右手。
"我许家鹰，今天当着丁家所有人的面发誓。"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"我对丁玉珍半点二心都没有过。要是我今天真跟赵小曼有半点见不得人的勾当，让我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。让我女儿安宁不认我这个爹，让我下半辈子断手断脚，死无葬身之地。"
屋里彻底寂静了。
这个年代，发毒誓是有分量的。尤其是拿自己女儿起誓。
门口的三姑小声嘀咕了一句："这话说得……不像撒谎……"
六婶也点了点头。
丁玉珍的眼圈有点红。她咬着嘴唇，死死盯着许家鹰。
她看见了他胸口那道丑陋的疤。看见了他眼底那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。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。
她想起结婚那天，这个男人骑着二八大杠，载着她从县城东头一路晃到西头，嘴里哼着跑调的歌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她想起生安宁那天，他守在产房门口，手心全是汗，见到她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。
"都回去吧。"丁玉珍忽然转过身，对着门口那一堆亲戚摆了摆手，"今天的事到此为止，谁也不准往外说。"
"哎？玉珍你这……"三姑还想劝。
"我说了，回去。"丁玉珍的声音不高，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回来了。
三姑和六婶对视一眼，讪讪地退了出去。其他几个亲戚也跟着走了。
丁国强站在门口没动。
"你也滚。"丁玉珍看都不看他。
"姐……"
"滚！"
丁国强咬了咬牙，狠狠瞪了许家鹰一眼，转身走了。那个眼神里带着恨，带着不甘，还带着一种被人踩进泥里的羞辱。
门被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许家鹰和丁玉珍。
许家鹰刚松了口气，脸上忽然传来一记火辣辣的疼。
啪。
丁玉珍抬手甩了他一耳光。
力道不小，许家鹰的脸偏到一边，半边脸颊瞬间红了。
"这一巴掌，是你该挨的。"丁玉珍的声音在发抖，"不管赵小曼有没有下药，你半夜去她屋里，就是你的不对。"
许家鹰没吭声。
"还有。"丁玉珍深吸一口气，眼眶红了，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，"你要是真有二心，许家鹰，我不会让你签离婚申请书。我会直接弄死你。"
她转过身，走到门边，反手把门锁死。
咔哒一声。
那个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