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院暗阁。
小榻上，软枕被挤到了地上。
“唔~”
赵铃儿闷闷地哼了一声，随即是断断续续的轻喘。
暗阁里空间逼仄，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，春日的暖意从窗缝渗进来，混着两种气息的热气在狭小空间里盘旋。
院门忽然被叩响了。
春杏正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数蚂蚁，听到敲门声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她快步走到卧房门口，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。
这个是她和赵铃儿之间的暗号，意思是“有人来了”。
房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传来赵铃儿忽高忽低的声音：
“杏……杏儿？”
“小姐，有人叫门，我先去看看。”
春杏深吸一口气，跑到院门口，又把呼吸调匀了，才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的是老夫人李慧的贴身婢子雪柔，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，一个捧着檀香木盒、一个拎着食盒。
雪柔的目光越过春杏肩头往院里扫了一圈：
“门口不见那个新来的杂役，他还没从少主那边回来？”
春杏面色如常：“午时回来了，用了饭，少夫人正在给他训话呢。”
说这话时，春杏故意提高音量，哪怕是暗阁，也能听见了。
雪柔一怔，道：“春杏你这么大声作甚？”
春杏傻笑道：“他们训话呢，我怕小姐听不见……”
雪柔也没再说什么，侧耳听了听，果然隐约从虚掩的卧房门缝里传来赵铃儿的声音：
“……下午值守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，莫要让不相干的人随便进了我屋……”
紧接着是陈大器那个不咸不淡的嗓音：“是，少夫人。”
雪柔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示意后面两个丫鬟把东西递上来：
“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，檀香盒子里面装了些珠宝配饰，都是南边商路过来的新奇货。食盒里是滋补小吃，给少夫人补补身子。”
春杏连忙接过，又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塞进雪柔手里：
“劳烦姑姑跑这一趟了。”
雪柔将铜板收入袖中，笑容真切了几分，带着丫鬟转身走了。
春杏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，又探头左右望了望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，半个人影没有。
她“啪”地关上门，插上门闩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拎着东西走到卧房门口，她又敲了三下。
里头赵铃儿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音：“谁……谁来了？”
“小姐，老夫人房里的雪柔送东西来了，珠宝配饰和滋补小吃。”
安静了两息，赵铃儿道：“拿进来吧。”
春杏左右环顾了一圈，确认四下无人，推门进去。
卧房里空荡荡的，一切干净如常，就是隐约有股奇怪的气味，很冲，但勾的人心痒痒的。
她走到书架前，轻轻拨动瓷瓶，暗阁的门完全敞开。
她低头钻了进去。
入眼便是两具在昏黑中格外扎眼的身子。
赵铃儿黏在陈大器身边，发丝散落两人肩头，雪白的肩颈上星星点点全是红痕。
春杏虽然早就见惯了这阵仗，可每次真看到了还是会从头红到脚。
她赶紧低头，把两个盒子放在榻边小几上：
“小、小姐，就是这个。”
赵铃儿懒洋洋地探出手臂，指尖拨开檀香木盒的搭扣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件首饰：
一对翡翠耳坠、一柄白玉簪子、三枚镶宝戒指、还有一只鎏金步摇，做工精细，一看就是南边来的俏货。
赵铃儿拈起那支步摇晃了晃，笑道：
“确实瞧着可爱。”
陈大器的脑袋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，警惕地打量那盒子：
“这些东西会不会有毒？”
赵铃儿白了他一眼：
“公婆现在巴不得我顺利把孩子生下来，下毒害我做什么？”
她说着，忽然偏头看向蹲在旁边的春杏，伸手挑起她的下巴，拇指在她脸蛋上蹭了蹭。
“杏儿，喜欢么？”
春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，目光下意识往陈大器身上飘了一下。
然后就被话本中才见过的劳什子吓了一跳，赶紧把视线收回来，结结巴巴：
“喜、喜欢……小姐赏的自然是好的……”
赵铃儿眼珠一转，瞟了眼陈大器，忽然笑了。
她慢条斯理地从木盒里拣出那支白玉簪子，轻轻别在春杏发髻上，然后顺手从食盒里捻起一枚花瓣形状的糕点，塞进了春杏嘴里。
“这也是你的。”
赵铃儿拍拍她的脸，笑得狡黠。
“去吧。”
春杏嘴里含着糕点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怔怔地看了赵铃儿一眼，又飞快地瞄了瞄陈大器。
原来不是让我顶上啊……
心里没来由地划过一丝失落，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，老老实实起身退出暗阁。
身后的书架缓缓合拢，把她和那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。
春杏嚼着嘴里的糕点走到台阶前蹲下，顺手把那支白玉簪子从发间取下来，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雕工精美，玉色温润，是件好东西。
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簪子上。
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瞥见的那一眼。
光溜溜的、坦荡荡的……
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长成那样？
又帅又强大……
春杏猛地甩了甩脑袋，抬手敲了自己脑门两下：
“讨厌讨厌！我才不稀罕那劳什子！”
可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合拢了。
她咬住嘴唇，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白玉簪子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：
“怎么……我也……“
她挥舞着手，驱散那些奇怪的味道。
春杏把脸埋进膝盖里，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小姐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……
白天有人陪着说话逗乐，晚上有人陪着暖床解乏，现在还怀了娃娃，连公婆都当祖宗一样供着。
自己什么时候才能……
呸呸呸，我在想什么呢！
春杏又把脸往膝盖里埋深了几分。可陈大器那张脸、那个笑、还有刚才那惊人一瞥，却怎么都甩不掉了。
竹帘子被风吹动，哗啦作响。
春杏坐在台阶上，拢着腿，望着院墙上爬了一半的青藤，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更热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