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杳杳喉间发涩，“长兄说得对，是我从前太不懂事。”
卫氏心疼地伸手来探她额头，“宝儿，你别吓母亲，怎么半天功夫就生分了？”
沈杳杳避不开那只温热的手，眼眶被逼得发酸。
“我只是想明白了，婚嫁是大事，父亲远在西南，祖父又未归京，此时谈嫁妆，于礼不合。”
这话落下，卫氏手腕停在半空。
裴宴搁在杯沿上的手，也停了片刻。
卫氏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想等你父亲回京？”
“是。”
沈杳杳迎上她的视线。
“我想亲自问过父亲。”
卫氏沉默片刻，到底把册子收了回去，“也好，姑娘家出嫁，父亲该在场，只是你别怕，裴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杳杳起身行礼，“我知道舅母待我好，正因如此，才不能事事由着我胡来。”
裴宴忽然开口，“你要问沈大人什么？”
她指尖在袖中绞紧，“问婚期，问旧事，也问我往后的路。”
“往后的路？”
“嗯。”
沈杳杳不敢看他，只看着桌边那盏热茶，“若父亲另有安排，我也该听父亲的。”
裴宴捻着青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息，“沈杳杳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这一回，她没有退。
卫氏被两人之间的气氛压得心口发闷，忙打圆场，“好了，好了，饭菜都凉了，今日谁也不许再逼她。”
沈杳杳借着这句话告退，走出正院时，夜风吹过脸颊，她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。
沈杳杳一夜没睡踏实。
天刚蒙蒙亮，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，对着那面能照见人影的铜镜发呆。
镜子里的人素面朝天。
看着有几分我见犹怜。
可怜有什么用？
记忆里她被扔去岭南的时候，比这可怜一百倍，不还是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张有些褶皱的拜帖。
明德女学，雅乐西席，考校。
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。
靠别人，终究是靠不住的，只有自己手里有安身立命的本事，才能在离开国公府后活下去。
她打开衣柜，里面挂满了花团锦簇的绫罗绸缎，都是裴家按着最受宠的嫡女份例给她备下的。
从前她最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，觉得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可现在，她只觉得刺眼。
她挑了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换上，长发也只用一根最普通的玉簪松松挽起，脂粉未施。
镜子里的人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，褪去了所有张扬的颜色，反而透出几分清水芙蓉般的清丽。
刚走出海棠苑的院门，一抬头，就看见了那道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。
裴宴刚下早朝回府，还穿着那一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绯红官服。
金线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冷光。
那张清冷端方的脸透着审问犯人时的寡淡。
沈杳杳脚下生了根挪不动步子。
她垂下眼帘规矩福礼。
“长兄万安。”
裴宴的视线落在她素净的脸颊上。
她今日未施粉黛。
唇色透着原本的淡粉。
瞧着比往日乖顺太多。
他负在身后的手掌缓慢收拢。
“打扮成这样，要出府？”
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，就跟平时在大理寺审问犯人一个调调。
沈杳杳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，更怕他会阻拦。
“回长兄，去东街买些绣线。”
这个借口拙劣得她自己都都不信。
掌管内阁的大理寺卿哪有那么好骗。
京城的风吹草动全在他眼里。
更何况是明德女学今日开考的消息。
裴宴盯着她绞弄衣袖的细白手指。
没有出声拆穿她。
他只是沉默着，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牌。
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，上面用古篆雕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玉牌的穗子是官制的明黄色，代表着内阁参议的身份。
他将玉牌递到她面前。
“京中近日鱼龙混杂，带上这个。”
他的声音平平的，“遇事，报我的名字。”
沈杳杳脑子里空白了一瞬。
这块玉牌的份量她再清楚不过，持此牌，在京城里几乎可以畅行无阻，任何关卡守卫都不敢阻拦。
这是他身份的象征。
她迟疑着，不敢去接。
裴宴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，既不收回，也不催促。
沈杳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，最后还是认命般地伸出双手，小心翼翼地去接那块玉牌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微凉的掌心。
那触感像一星野火。
烫得她立刻缩回手。
裴宴转过身背对她。
宽大袖袍遮挡下，他的指腹正缓慢揉捻着。
试图将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触感碾碎在指尖。
沈杳杳把玉牌紧紧攥在手心，冰凉的玉石很快就被掌心的汗濡湿了。
她不敢再看他，低着头说了句“多谢长兄”，就逃也似的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。
车夫一扬鞭，马车轱辘辘地动了起来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。
小厮陆衡上前请示。
“公子可要派人跟着？”
裴宴收回视线。
眼底翻涌的漆黑墨色全部压回深处。
“暗中护着。”
“别惊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