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
裴宴背对着她应了一声，嗓音比方才哑，落在风里，又被窗外的夜色压回去。
裴宴没有回头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她刚撑着软榻站起，膝弯便酸得发软，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一只手横过来，扣住她的小臂。
隔着衣料，掌心温度烫人。
沈杳杳立刻把手抽回来，“多谢长兄。”
裴宴的手停在半空，片刻后收回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
正院灯火已起，卫氏坐在上首，听见脚步声便抬头，脸上先有了笑。
“杳杳快来。”
“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糟鹅掌和蟹粉豆腐。”
“还有糖蒸酥酪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。”
沈杳杳脚步一停。
满桌热气扑面而来，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。
换做从前，沈杳杳早就欢天喜地地扑过去，抱着卫氏的胳膊撒娇了。
她从不用人请，先挑自己爱吃的，嫌汤热，嫌鱼刺多，嫌裴灼回来晚，闹得一屋子人都围着她转。
卫氏从不恼。
她没有女儿，便把沈杳杳当掌心珠养着。
可前世的记忆里，卫氏后来也被她拖累，病中还替她向裴宴求情。
沈杳杳垂下眼，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舅母。”
卫氏夹菜的手停住。
裴宴刚落座，茶盏还未沾唇，听见这两个字，杯沿在盏托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卫氏错愕地看着她，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沈杳杳喉间发紧，仍低着头，“舅母。”
“好好的，怎么改口了？”
卫氏放下银箸，朝她招手，“过来让我瞧瞧，是不是宴儿又拘着你练舞了？脸色这样白。”
“没有，长兄待我周到，是我自己贪懒，筋骨不争气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静了片刻。
沈杳杳从前从不替裴宴说话。
练功酸了疼了，第一件事便是扑到卫氏怀里告状。
说长兄手重，说长兄冷心肠，说长兄只会拿大理寺那套吓唬她。
卫氏伸手摸她的发顶，“宝儿今日懂事得叫人心疼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拿起公筷，夹了一筷子糖蒸酥酪放进沈杳杳碗里。
“看看你为了练舞瘦的，多吃些补补。”
沈杳杳被这一声宝儿叫得眼眶发热，忙往旁边避了半寸。
“舅母别再这样惯着我了。”
卫氏愣住。
她看着碗里的酥酪。
“谢谢舅母，您别总惯着我，往后做些大家爱吃的便好。”
卫氏听完，反而笑了，眼尾的纹路透着慈爱。
“原来我们宝儿是真长大了。”
沈杳杳指尖绞在袖中，没敢接话。
卫氏却拉过她的手，拍了拍，“可你是在我手心里长大的孩子，姑娘家娇养些才好。”
裴宴抬眼看向桌上那盅糖蒸酥酪。
那是沈杳杳最爱吃的，他从前嫌甜腻，从不碰，
后来每回正院摆上，他都会让人放在离她最近的位置。
今夜她却坐得端正，连那把银匙都没有碰一下。
卫氏笑着打趣，“再说了，你和灼儿都快成亲了，怎么反倒生分起来？从前你可是跟着灼儿一道唤我母亲的。”
沈杳杳心口被这句话硬生生扯痛。
她抬头，看见裴宴正夹起一筷笋丝，动作稳得挑不出错，只是那筷子落进碗里，半晌没有再动。
“从前是我不懂事。”
她慢慢开口，“婚事未定礼成，我便跟着阿灼那样叫，叫外人听了，总归不好。”
卫氏忧心地皱起眉。
“谁在你耳边说了闲话？”
“没有人。”
“那是灼儿惹你了？”
沈杳杳摇头。
裴灼不在府中，她连怨他都觉得没意思。
“阿灼在军营，忙的是正事，我不该总缠着他。”
卫氏看她一眼，又看向裴宴，“宴儿，你来说，今日杳杳是怎么了？”
裴宴把手里的竹筷搁在玉箸托上。
“她想守规矩。”
这五个字落得轻，却叫沈杳杳背脊收紧。
卫氏没听出里头的暗涌，只当长子又端着那副训人的架子，忍不住埋怨他。
“你少拿规矩吓她，国公府又不是礼部衙门，宝儿在自己家里，还要日日绷着不成？”
自己家。
沈杳杳的鼻尖酸得更厉害。
这里不是她的家。
寄人篱下的姑娘一旦失了恩情，连哭都没地方哭。
裴宴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指骨分明的手握着青瓷茶杯，目光沉沉地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。
沈杳杳却觉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，穿过袅袅的饭菜热气，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他从小看着她长大。
自从她救了落水的裴灼，被老国公亲口定下婚约。
她便名正言顺地成了裴灼的未婚妻。
她的眼里，心里，从此便只有裴灼一人。
他默默守护着，看着她被娇惯得越来越娇气，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，只要她开心，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。
可他亲手浇灌的花，绽放之后，却是要被另一个男人摘走的。
而那个男人，偏偏是他的亲弟弟。
他连争的资格，都没有。
沈杳杳被那道目光看得如坐针毡。
她几乎要把脸埋进饭碗里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退婚。
必须退婚。
她不能嫁给裴灼，更不能再留在裴家。
她刚鼓起勇气要提个话头。
卫氏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笑了起来，“瞧我这记性，还有件大喜事忘了跟你说。”
她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，献宝似的递到沈杳杳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两日给你拟的嫁妆单子。”
“你瞧瞧可有不喜欢的。”
“京城里时兴什么新花样只管跟母亲说。”
“咱们家杳杳出嫁排场绝不能输。”
那本烫金边的册子红得刺眼。
嫁妆单子？
烫得沈杳杳立刻缩回双手。
卫氏还在等她接，语气软得叫人无法拒绝。
“你先拿回去看，不喜欢的便划掉，母亲再替你添。”
沈杳杳把手藏进袖中，“舅母，我今日练舞伤了腿，眼下脑子发昏，怕辜负您一番心意。”
卫氏忙道，“伤得厉害？宴儿，你也真是，姑娘家的筋骨哪能这么折腾。”
裴宴抬眸看她，“她自己说的，不必惯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