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心里有事就睡不踏实。
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，满脑子都是窦亭颖又到了该复查的日子。
两点又醒了一次，爬起来喝口水，发现吴磊那屋灯还亮着，推门进去一看，他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，一脸肃穆。
"加班？"
"打游戏。"他头都没回。
"你那还没好利索呢，少熬。"
"哥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这点皮上扯。"
我关了门回屋，又折腾到三点多才迷糊过去。
早上六点半我妈在客厅拖地的声音准时把我叫醒，那拖把怼墙角的动静跟闹钟似的，比手机好使一百倍。
我顶着俩黑眼圈从房间出来的时候，我爸已经在客厅泡好茶了，报纸摊在腿上，看见我就说："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？"
"没睡好。"
"想啥呢？"
"工作上的事。"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，正在揉面做馒头。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然后放下手里的面团，走到我面前，眯着眼睛仔细端详。
"不对，"她说，"你昨天晚上翻来翻去的我隔着墙都听见了，是不是想那个窦医生？"
"妈你怎么知道的？"
"你上次这么失眠，还是高考前。"我妈转身回去继续揉面，扔下一句，"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，就好好处，别老自己憋着。"
我在餐桌边坐下来，吴磊这时候才从房间磨蹭出来，脸还没洗，头发翘得像鸡窝。我妈看见他就皱眉："磊磊，你那手术恢复得怎么样？"
"妈你别问了。"吴磊抓起一个馒头就啃。
"我怎么不能问了？我是你妈。"
"哥就是医生，他每天检查着呢。"
我妈又看向我，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"到底怎么样了"，我硬着头皮说："挺好的，恢复得不错。"
"那就行，"我妈给我端了碗粥过来，"对了，那窦医生什么时候来咱家吃顿饭？"
我一口粥呛在嗓子眼里。
我妈今年五十三，退休教师，最大的爱好就是操持家里这仨男人的吃喝拉撒。
我爸是工程师，一辈子话少，吴磊随他，闷葫芦一个。
我不一样，我也不知道随了谁，反正嘴就是闲不住。
"妈，我跟她还没到那个份上呢。"
"还没到？"我妈把手里的筷子一放，"你天天往人家医院跑，人家隔三差五来你诊室，你跟我说还没到那个份上？你把人家当什么了？"
"当患者。"
我妈沉默了，转头看向我爸。
我爸放下报纸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"我虽然话少，但也知道你心里惦记人家。带回来吃顿饭，我俩给你把把关。"
"就是！"我妈拍桌子，"这周六，我包饺子，你把窦医生带来。"
我张了张嘴想说"妈我们真还没确定关系"，但看见我妈那个架势，愣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吴磊在旁边憋着笑，被我一眼瞪回去，他低头啃馒头啃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上午门诊人不少，连着看了四个病人，有两个是复查的，一个初诊，还有个大姐拉着我说了二十分钟她女儿结婚的事，非让我参谋喜糖买什么牌子。
我一边应着一边看表，八点五十五了。
九点整，窦亭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我刚送走那位大姐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外套，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，衣摆掖进牛仔裤里，整个人干练又清爽。
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露出干净的额头，耳朵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耳钉。
她走进来，把病历本放在桌上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。
我注意到她今天表情比上周松弛了不少，眉眼里那层冷雾薄了，甚至嘴角隐约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。
"吴医生。"她叫我。
"哎。。。。"我把尾音拖得很长。
我翻开病历，上周记录的恢复情况标注得很清楚，硬块缩小，压痛基本消失。我抬头看她："感觉怎么样？这周。"
"挺好的，"她说，手指搭在病历本边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"偶尔还会有一点点胀，但不疼了。"
"睡眠呢？"
"还行。"
"食欲？"
"你问这么细干什么？"她看了我一眼，"你是看乳腺的还是看全身的？"
"作为主治医生，关心患者全身状况是本分，撩起衣服来，我按一下那个肿块。"
她解外套扣子的时候，动作已经比上次自然多了，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然后背对着我撩起针织衫的下摆。
"可以了。"她说。
我走过去，戴好手套。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，她依旧轻轻绷了一下，但比上次好了很多。
我按顺序触诊，左乳外上象限那个硬块现在只剩下很小一粒，边界清楚，移动度好，质地也已经软下来了。
"恢复得比预期快。"我收回手，"下次可以改成两周复查一次了。"
她扣好内衣，把针织衫放下来，坐在床沿上整理衣摆。我回桌边写病历，听见她问了一句："那治疗还要多久？"
"按这个速度，再有六到八周差不多能停药。"我写完了，把病历合上递给她。
她接病历的时候，手指碰到我的指尖。就那么一瞬间，她指尖是凉的，我指尖是热的，碰了一下又分开。
她低头看病历，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，但我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。
"知道了，"她把病历收进包里，"下午三点，有一台换药教学，你来。"
"好。"
她站起来往门口走，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只有半秒，但我从里面读出了一些东西——她在笑，虽然嘴上没笑，但眼睛里是笑着的。
门关上以后，我坐在桌边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热乎乎的，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触感，真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