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二院男科诊室。
我从更衣室换好手术衣出来，窦亭颖已经在里面了。
她今天下午没戴口罩，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紫色高领毛衣，衬得她气色特别好。
她正在跟一个年轻男患者说话，患者二十出头，脸涨得通红，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副小学生等着挨训的模样。
"换药不疼，你放松。"窦亭颖的声音很平，"拆了纱布看一眼伤口，没问题就重新包上，两分钟的事。"
"窦、窦医生，"小伙子紧张得声音都劈了，"您能不能……温柔一点？"
窦亭颖抬眼看了他一下："我什么时候不温柔了？"
小伙子噎住了，我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声。窦亭颖转头看见我，嘴角动了动："吴医生来了。进来吧，这台换药你来看。"
我走进去站在床边，窦亭颖已经戴好手套开始拆纱布了。
她动作确实很轻，指法娴熟，小伙子原本绷得死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窦亭颖拆完了，低头观察了一下伤口愈合情况，然后把新敷料贴上去，重新包扎好。
"好了，三天后再来。忌辛辣，别剧烈运动，别同房。"她脱下口罩，在病历上签字。
小伙子如蒙大赦，提着裤子跑了。
窦亭颖把病历本合上，转过来看我："看清楚了？"
"清楚了。"
"你上手试试。"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硅胶模型放在桌上，上面画着模拟的切口缝线。我走过去，她站在我右手边，半侧着身，手把手纠正我握持镊子的角度。
她的手指隔着乳胶手套搭在我的手腕上，另一只手调整我手里镊子的方向。她的呼吸就在我耳朵旁边，浅浅的，节奏均匀，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和她身上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的淡香。
我手下动作还算稳，她点了一下头："还行。"
"什么叫还行？"
"就是缝得没我好看，但比你第一次强。"她退开半步，"多练几次就好了。"
"好的窦老师。"
她听见"窦老师"三个字又瞪了我一眼，但嘴角那个酒窝又晃出来了。
我跟她站在诊室里，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浅紫色的毛衣领口上，她低头翻材料的侧脸，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我心里想的是：我妈让我这周六带她回家吃饺子，这事儿我该怎么开口。
"窦老师。"
"嗯？"
"你周六有空吗？"
她笔尖停了一下，抬眼看我："周六？怎么了？"
"我妈——"我刚开口，诊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长得眉清目秀，年纪跟我差不多。
他看见窦亭颖就笑了："亭颖，晚上科室聚餐，你别忘了，六点半老地方。"
窦亭颖抬头："知道了，周远。"
周远。窦亭颖叫了他的全名，语气很自然，听起来像是叫过很多次了。
那个叫周远的男医生又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："你也来吗？晚上男科聚餐，欢迎旁听。"
"他下午过来轮转学习的，"窦亭颖替他答了，"他不是我们科室的人。"
周远"哦"了一声，笑着缩回头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诊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周远叫她"亭颖"，而且叫得那么顺口。而我跟她认识了这么久，还一直叫她"窦医生"或者偶尔占便宜喊一声"窦老师"。
她低头继续翻资料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"窦医生，"我说。
"嗯？"
"你刚才叫我什么？"
她愣了："吴医生啊。"
"周远叫你亭颖。"
她抬起头来看我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，然后那意外慢慢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没回答，只是低下头，翻了翻桌上的资料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："他跟我是一个科室的，叫名字也正常。"
"那我呢？"
她又抬头了，这回那丝意外彻底变成了笑意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双臂抱在胸前，看着我，慢悠悠地说："你想让我叫你什么？"
我张了张嘴，一堆话堵在嗓子眼里：叫吴炎就行、叫炎哥也行、再不济你叫声亲爱的我不反对。但对着她那双带着笑的眼睛，我最后只说了一句：
"叫吴炎就行。"
她点点头，又低头去翻资料了。我站在她诊室里，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，手心里有一点汗。
而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别的事：那个周远，他到底什么来头？他跟窦亭颖熟到什么程度？他戴的那副金丝眼镜看着就让人火大。
"吴炎。"
她忽然抬头叫我名字，语气很轻。
"啊？"
"你刚才说周六，"她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圈，"周六有什么事？"
我深吸一口气。
"我妈包饺子，问你要不要来。"
她的笔停了。
诊室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她看了我大约三秒，然后低下头，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，声音很平，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："周六上午我值班，下午两点下班。"
"那我下午来接你。"
她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只是把桌上那叠资料收齐了，码好，放进抽屉里。抽屉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抬头看着我。
"吴炎，"她说，"你妈包的饺子……什么馅的？"
我咧嘴笑了，笑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"韭菜鸡蛋，你吃吗？"
"吃。"她说，然后转身往门口走，"别让周远知道。"
她推门出去了，留我一个人站在诊室里，对着那扇门板傻乐了半分钟，然后猛地回过味来——她最后那句"别让周远知道"是什么意思？怕周远知道什么？
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出了二院大门，天已经擦黑了。我站在路灯底下，掏出手机，先给我妈发了条微信："妈，周六窦医生来咱家吃饭，韭菜鸡蛋馅的。"
我妈秒回："收到！我明天就买韭菜！"
我又翻到窦亭颖的微信框，犹豫了两秒钟，打了一行字："窦医生，周六下午两点，我在二院门口等你。"
她回得也很快，就一个字：
"好。"
我盯着那个"好"看了十遍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拐进路边那家奶茶店买了杯焦糖珍珠，一边喝一边往家走。
快到家得时候，仰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了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，然后攥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。
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，嘀咕了一句"这小伙子抽风了"。
我确实抽风了。
抽得还挺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