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头把红毛线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他的眉头跟着拧紧。
这事他没敢耽搁，连夜送到了铁路公安值班室。
省城这头的事还没落定，四百公里外的军区大院已经炸了锅。
陆振国的吉普车停在保卫科门口的时候，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刮得哗哗响，几片枯叶打在车盖上，没人去扫。
沈建华从副驾驶下来，腋下夹着公文包，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，军帽帽檐压得低。
“振国，进去之后我先说话。”
陆振国没应，径直往台阶上走。
保卫科的门关着，从里面插了栓。
门缝底下漏出灯光，还有一股烧纸的焦糊味。
陆振国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鼻翼翕动，扭头看了沈建华一眼。
沈建华也闻到了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开门。”陆振国拍了两下门板，嗓音压着劲。
里面椅子腿刮地的声响，有人窸窸窣窣走动，铁炉子的盖子被掀开又盖上，碰得叮当响。
没人来开门。
“我再说一遍，开门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陆振国退了半步，抬脚踹在门板正中。
门栓是铸铁的，嵌在老木框里，经不住这一脚，整块木头连着铁栓从门框上崩下来，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。
门洞开。
屋里两个人。
一个穿灰制服的干事站在铁炉子跟前，手里攥着火钳，火钳头上夹着半沓纸，纸角已经烧卷了，火苗蹿起来舔着他的袖口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，梳着三七开的分头，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，手边搁着一只保温搪瓷茶缸，缸身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。
钱有德。
陆振国两步跨到炉子跟前，一把攥住火钳，连钳带纸从干事手里夺过来。
那干事的手被铁钳柄带了一下，趔趄退了两步，后腰撞在文件柜角上，疼得龇牙。
火钳上的纸还在烧，陆振国把纸摔在地上，抬脚踩灭。
纸烧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露出蓝墨水的表格线和几行手写字迹，最上面印着“货场门岗值班登记”几个铅字。
屋里烟雾还没散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陆振国蹲下去，把那半张烧剩的纸捡起来，抖了抖灰，折好，揣进上衣口袋。
他站起来，转身面对钱有德。
钱有德坐在桌后没动，端起茶缸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用缸盖刮了刮茶叶沫子。
“振国同志，大晚上踹门，吓着小刘了。”
他笑了笑，推了推金丝眼镜，指了指对面的木椅。
“坐，喝口茶，有话慢慢说。”
陆振国没坐。
他解下腰间的五四式手枪，连着棕色牛皮枪套，搁在钱有德面前的办公桌上。
枪套磕在桌面，闷响一声，茶缸盖子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钱主任，我闺女十一月七号在省城火车站被人拐走，到今天第三天了，保卫科没启动军地协查，没调门岗记录，没查介绍信存根，我走进来的时候，你们在烧值班表。”
钱有德移开视线，看向陆振国，笑意没散。
“振国同志，你这话我听着不舒服。孩子走失是地方公安的管辖范围，保卫科的职责是军区内部安全，这两头归口不同，我想配合也得有章程。”
“介绍信是你们开的。”陆振国盯着他。“李秀琴拿卫生所介绍信进了铁路货场，介绍信审批在保卫科，进出登记在保卫科，你说归口不同？”
钱有德端起茶缸抿了一口，不急不慢。
“介绍信每天开几十份，谁去哪儿办什么事，登个记盖个章，流程上的事。李秀琴是卫生所的护士，领个药箱，正常业务往来，这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能说明你手里有她当天的全部行动记录。”
“有。”钱有德点头。“但调阅记录需要师部以上单位出具协查函，这是规定，我没收到函件，没法给你调。”
沈建华走到桌前，打开公文包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公函纸，平平整整摊在桌上。
“钱主任，这是师部政治处的协查批示，今天下午三点签发，编号零七三一，要求保卫科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供十一月七日当天所有门岗值班记录、车辆调度单据及介绍信存根。”
钱有德的茶缸停在嘴边，没喝，放下来。
他拿起那张公函看了两遍，抬头看沈建华。
“沈政委办事利索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沈建华合上公文包，转头看了陆振国一眼。“振国，枪收回去，协查走正规程序，不准拿武器威胁办案人员，这是纪律。”
陆振国盯着钱有德看了三秒，伸手把枪套从桌上拿回来，重新挂回腰间。
钱有德放下公函，推了推眼镜，朝那个灰制服干事抬了抬下巴。
“小刘，去档案柜把十一月七号的巡查值班表取出来，给陆团长和沈政委过目。”
小刘揉着撞疼的后腰，打开铁皮档案柜，翻了半天，抽出一沓钉在一起的表格递过来。
陆振国接过去翻。
表格是油印的，每两小时一个时段，值班人员签名、巡查路线、异常情况备注，一栏一栏排下来。
十一月七日。
零时至二时，有。二时至四时，有。四时至六时，有。六时至八时，有。
八时至十时。
空白。
十时至十二时。
空白。
十二时至十四时，有。往后的时段全有。
中间断了两个时段，四个小时。
暖暖被拐走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。
陆振国的拇指摁在那两行空白上，指腹蹭了蹭纸面。
上面几行的纸张泛黄，墨迹干透，边角有折痕和茶渍。空白那两行所在的整张纸，纸色比前后两页都新，边角齐整，没有一点折痕和污渍。
新抽换过的纸。
陆振国把值班表合上，没吭声，递给沈建华。
沈建华扫了一遍，在空白处停了两秒，翻了翻前后页，合上，夹进公文包。
“钱主任，四十八小时内补齐。”
“尽力。”钱有德站起来，笑着送到门口。“振国同志也别太着急，孩子丢了谁都心疼，保卫科全力配合。”
陆振国没回头，大步往外走。
沈建华跟上来，两个人穿过院子，走到吉普车旁边。
“那两页纸换过了。”沈建华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八点到十二点，正好是暖暖被拐前后的时段。他把这段时间的记录抽掉，换了空白页进去。”
陆振国拉开车门，没上车，撑着车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到他靴子上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踢开。
“建华，他手里不止值班表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建华绕到副驾驶那边，隔着车顶看他。“介绍信底联、门岗来访条、车辆派遣单，全在保卫科档案室。他今天烧的是第一批，不会是最后一批。”
陆振国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
车灯打亮，照出保卫科门口台阶上被踹碎的门栓木屑。
保卫科办公室里，小刘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头渣子扫进簸箕，回头看了一眼桌后的钱有德。
钱有德站在窗户跟前，隔着玻璃看吉普车的尾灯拐出院门，红点越来越小，拐了个弯，没了。
他端起茶缸，喝了一口，缸盖轻轻搁回去。
“小刘。”
“在。”
钱有德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，对小刘低声道：“把那两个钟头，永远变成空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