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两个戴安全黄帽的负责人亦步亦趋跟着他，在嘈杂的施工环境下专注地倾听，生怕漏掉了哪个环节。
其中一人道，“周工，八兆帕灌不进去，呲了一地浆，呲掉的都是钱。”
“料永远没有人命金贵，出了事谁负责？”周孟頫扫了眼四周几个人，平淡道，“你么？还是你。”
那负责人当即低下头，接到指示，往注浆机方向跑去。
不远处，焊接钢筋的声音和注浆机的声音交杂传来。
周孟頫朝机器方向走，助理小林担忧地提醒他，“周总，这里我来监工好了，您好几天没有合眼了，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周孟頫摇摇头，“不用。”
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从桥墩底下钻出来，摘了手套，仰头望着头顶那道被加固支架箍住的桥拱，忽然说了句：“这桥啊，修一次能顶三十年。”
旁边年轻一点的接话：“我听说上头有计划，说是以后要搞双层桥，加修七八个车道，底下还有专门走自行车和行人的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什么时候就说不清了，至少要再等个十年。”两人经过周孟頫，朝他打招呼，顺便问：
“是不是有这回事，周工？”
老工人笑道，“十年后我估计还能干得动。到时候，您还会招我们这种老头吗？”
十年后......加修车道……
周孟頫抬起目光，遥望泛白的天际，烈日晃眼。
他不知在想什么，沉默着，捏着图纸穿过桥墩底部走到另一边。
跟在他身旁的工人目光从河岸收回，“周工，坡上那女孩您认识吗？”
周孟頫抬起头。
阳光从两侧江面斜射过来，他眯了下眼。
女孩的身影在他视线里清晰起来。
周孟頫愣了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我看她站那儿好长时间了，约莫也有两个多小时了，这大太阳的，我以为她是要寻短见，一直留意着呢，结果她好像只是在看你。真是你认识的人？”
周孟頫颔首，“家里的妹妹。”说着他脱了手套，折起图纸交给身后的助理。
“这里麻烦你帮我盯一下。”
小林点头：“好的，周总，您先去吧。”
一个工人追着他的背影，问旁边的工友：“原来周工还有个妹妹？”
另一个道：“应该是那个......妻妹。”
“妻妹？没听说过周工结婚了？”
“你不知道吗？都是一桩压箱底的婚约了。他是天衢老董事长蒲永峰的准女婿，跟蒲永峰大女儿定了婚。哎，后面蒲老夫妻遇难，他家大女儿逃婚，这么多年也没消息，蒲家就只剩这么个小女儿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那周工还真是个好人，怎么说也只是订婚，却尽职尽责帮着养妻妹。”
另一个道：“该是心里还有他那个逃婚的未婚妻，不然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单身着。”
*
蒲樱只是恍惚了下，远处的人影就不见了。
她沿着河岸来回探看，再没有找到他。
心中一急，脚不小心踩到草丛内某块石头，重心不稳，膝盖重重跪进草丛里。一只拖鞋从脚上松脱，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强劲的风，将那鞋咕噜噜吹滚掉下河坡。
蒲樱的两只掌心硌着细碎的石子，忍痛拍了拍，正想起身爬下去捡鞋子，坡下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周孟頫弯腰捡起那只镶着花朵装饰的拖鞋，挑开警戒带，迈步走上来。
太阳西移，日光虽然亮得发白，但已经不灼人。
河面不断刮来清风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飞。蒲樱坐在草地上，怔怔地望着逆光朝自己走近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