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裂的保温杯渣子溅了一地，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。
张志平盯着地上一片狼藉，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刚才内勤小李那几句话，简直像是一道炸雷，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张志平声音劈了叉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陆、陆铮把郑副所长铐在暖气管上了！”
小李结结巴巴地重复，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。
“而且还录了音，说郑副所长收了黑恶势力的钱，现在对讲机里又说查出了人命案……”
张志平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血压直冲脑门。
他是个马上就要熬到退休的老好人，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平稳着陆。
哪怕平时知道郑强手脚不干净，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权当没看见。
可现在呢？
这刚分配来没多久的愣头青，不仅把副所长给废了，还从常青藤商会手里掏出了一具尸体！
这是要把汉东市的天给捅个窟窿啊！
“哎哟我的祖宗诶！”
张志平急得一拍大腿，五官全挤到了一起。
他连公文包都顾不上拿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。
他脚下发软，下楼梯的时候差点一头栽下去。
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，张志平钻进自己的私车，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破旧的桑塔纳发出撕裂般的轰鸣，疯了似的朝西郊废弃砖窑冲去。
一路上，张志平后背的冷汗就没断过。
衬衫早被汗水浸透，黏糊糊地贴在肉上，凉风一吹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太清楚常青藤商会是个什么庞然大物了。
那帮人不仅心狠手辣，背后还站着市里的实权派大人物。
平时警局去查个娱乐场所都得小心翼翼，更别说直接动他们手底下的命案了。
这案子真要掀开，整个汉东市的官场都得地震！
半小时后。
张志平的车在西郊砖窑外一个急刹，轮胎在烂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。
他推开车门，连滚带爬地冲进荒草堆。
现场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。
老陈正拿着对讲机红光满面地汇报，法医老徐还在旁边啧啧称奇。
那个被挖出来的黑色编织袋就敞着口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直反胃。
陆铮站在土坑边，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翻看一张带着血迹的物证。
他身姿笔挺，眼神冷冽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。
“陆铮！”张志平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他快步冲过去，一把拽住陆铮的胳膊，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警戒线外。
直到走到一处没人注意的废弃土墙后面，张志平才松开手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指着陆铮的鼻子，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你小子是不是疯了？啊？！”
张志平压低了声音，咬牙切齿地质问。
“郑强的事那是咱们内部矛盾，关起门来我还能给你打个圆场。”
他回过头，看了一眼远处那具尸体，眼神里满是忌惮。
“可你现在弄出这么个大案子，还牵扯到常青藤商会，你想过后果没有？”
陆铮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，眼神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所长。
“张所，人证物证俱在，法医也验过了。”
陆铮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，透着绝对的理智。
“这是性质恶劣的黑帮杀人抛尸案，我按程序办案，有什么后果？”
“你懂个屁的程序！”
张志平急得直跳脚，伸手去掏烟，掏了半天才摸出个打火机。
“汉东市的水有多深，你一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？”
他点烟的手颤抖着，猛吸了一大口，这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慌乱。
“常青藤商会那是普通的流氓地痞吗？聂家在市里是有大靠山的！”
张志平凑近两步，语重心长地劝说。
“这案子要是往上报，市局立刻就会有人插手，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案子压死。”
他拍了拍陆铮的肩膀，一副过来人的做派。
“听我一句劝，这事儿先压一压，从长计议。等上面的风向明朗了，咱们再定夺。”
陆铮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、只想明哲保身的老油条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“压一压？一条人命摆在那儿，你让我怎么压？”
陆铮往前逼近一步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张所长，你是不是在办公室里喝茶喝太久，连自己头顶的警徽长什么样都忘了？”
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直接抽在张志平的脸上。
张志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放肆！我是你所长！”他恼羞成怒地低吼。
“我这是在救你！你非要拿鸡蛋去碰石头，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！”
“碰石头？那我就把这块石头砸个粉碎！”
陆铮毫不退让，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压迫感。
他前世就是因为这帮人的和稀泥，因为高层保护伞的打压，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重活一世，他绝不会再让这种悲剧重演。
“警察要是遇到背景硬的罪犯就绕道走，遇到恶势力就只敢压案子。”
陆铮指着那边的凶案现场，声音震耳欲聋。
“那老百姓花纳税人的钱养我们干什么？”
“不如趁早脱了这身皮，回家卖红薯去！”
字字句句，铿锵有力，像一把重锤砸在张志平的心窝子上。
张志平被怼得哑口无言，嘴唇直哆嗦，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他这才发现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，可怕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那绝不是一个新警员该有的眼神，那是经历过无数生死、见惯了鲜血的活阎王才会有的目光。
陆铮懒得再跟这个老官僚废话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回勘察现场。
走到黄毛停在路边的那辆金杯面包车旁，陆铮蹲下身子。
他仔细观察着车胎在泥地里留下的压痕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翻滚。
这种套牌金杯车，常青藤商会一共只有三辆，都是核心打手在用。
黄毛虽然是个狠角色，但他级别不够，绝对不敢擅自动用这种车去抛尸。
“看这轮胎的磨损程度，右前轮吃力重，车主应该是个体重超标的胖子，而且有左脚刹车的坏习惯。”
陆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笃定。
“是疤脸陈虎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。
陈虎，常青藤商会的头号毒瘤，平时在老城区一带作威作福。
前世，也是在今天。
陈虎因为另一桩事发，带着巨款准备从老码头坐船偷渡跑路。
当时警方晚到了一步，让这孙子逍遥法外了整整五年。
现在，时间线完全重合了。
陆铮看了一眼手表，下午两点半。
距离晚上偷渡的船起航，还有不到八个小时。
一旦让陈虎跑了，这桩碎尸案就会失去最核心的物证链。
陆铮没有片刻犹豫，转身就朝警车走去。
“老陈，现场交给你和法医，把每一寸土都给我筛干净了！”
陆铮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张志平见状，慌里慌张地跑过来，一把按住车门。
“你又要干什么去？我告诉你，没有我的签字，你哪儿都不许去！”
张志平急得满头是汗，死死抓着车门把手。
“你给我回所里写检讨！这案子必须等市局的指示再办！”
面对这顽固不化的老糊涂，陆铮眼底闪过一抹狠厉。
他左手猛地发力，一把捏住张志平的手腕，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。
张志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手腕不由自主地松开了。
陆铮顺势用力一推。
张志平连退了五六步，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草窝里。
他狼狈地挣扎着，指着陆铮的背影大骂：“陆铮！你敢抗命！”
陆铮没有回头。
他一把拽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室，发动了引擎。
摇下车窗，陆铮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所长。
“张所，你害怕惹祸上身，想当一辈子缩头乌龟，我管不着。”
陆铮一脚踩下油门，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。
“但这件案子，老子管定了！”
“你不去，我一个人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