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志平满是油汗的胖脸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他干笑着，两根粗短的手指头捏着那份皱巴巴的处分报告，哆哆嗦嗦地往前递，纸张边缘全是被汗水浸透的黄渍。
“高局，您、您听我解释。这小子……他简直是无法无天！”
张志平舌头打结，说话间还不忘拿眼睛去剜旁边刚刚进门的陆铮。
他急切地往高远跟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嗓门告黑状。
“私自出警，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把所里的规章制度当放屁啊！”
“我这也是为了……咳，为了保护年轻同志，让他停职反省长长记性，免得以后闯大祸。”
张志平一边说，一边用手背抹着额头不断往外冒的虚汗。
高远端着印有红双喜的搪瓷茶缸，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梗。
他冷着脸，视线落在那张散发着酸臭味的A4纸上。
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拧成了一个死结，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过那份报告。
大厅门口，陆铮甩了甩发酸的右胳膊，警服后背贴在脊梁骨上，透出一层汗碱。
他一抬脚，警靴毫不留情地踹在陈虎的腿弯处。
“跪下。”
陈虎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轰然砸在水磨石地砖上。
膝盖骨磕出一声让人后槽牙发酸的脆响。
这黑老大满脸血污，鼻子歪向一边，烂泥一样瘫在地上，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。
紧跟着，孙宇怀里抱着几份带泥的卷宗和物证袋，气喘吁吁地跑进大厅。
这小子跑得太急，左脚绊右脚，一个踉跄差点扑在陈虎身上。
“哎哟卧槽！哥……呼，现场法医老徐那边的口供和初步尸检单，我都拿过来了。”
孙宇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接警台上一堆，还不小心碰翻了一个塑料笔筒。
圆珠笔“哗啦啦”撒了一地，他缩了缩脖子，赶紧蹲下去捡。
张志平看着这一地狼藉，气得血压直冲脑门。
他伸出胖手指着陆铮的鼻子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陆铮！你还有脸回来！让你在办公室写检讨，你去打架斗殴？”
“高局在这看着呢，你还敢动手打人！赶紧把手铐给我解开！”
陆铮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，抽出一张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关节上的血迹。
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张志平，径直走向接警台。
抓起那沓沾着泥点子的卷宗，陆铮一把拍在高远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三个月前，西郊砖窑连环碎尸抛尸案。”
陆铮声音发哑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透着股干渴的疲惫。
“嫌疑人陈虎，常青藤商会外围头目。作案动机、抛尸路线、掩埋手段，全在这份口供里。”
高远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，茶水晃荡出来，洒在手背上。
他顾不上烫，把茶缸“咣当”一声砸在木桌上。
视线瞬间越过那份停职报告，死死盯住陆铮拍在桌上的案卷。
大厅里只剩下头顶破吊扇嘎吱嘎吱转动的动静。
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、汗臭味，还有陈虎身上劣质古龙水混合着烂泥的怪味，熏得人直反胃。
高远一把抓起卷宗，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翻得哗啦直响，高远阅读的速度极快，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越往后看，他翻页的手指捏得越紧，指关节隐隐泛白。
看到法医老徐签名的初步现场确认单时，高远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好小子。”高远喃喃自语。
他抬起头，上下打量着陆铮，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。
“半小时定点挖尸，一小时跨区锁定主犯窝点，直接擒贼擒王？”
高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。
“这案子挂在市局快半年了，专案组急得头皮都抓破了连个毛都没摸着，让你一个下午给连锅端了？”
张志平在旁边没听清案情细节，光看到高远脸色变幻莫测。
他还以为高远是在气陆铮不守规矩胡乱办案。
张志平赶紧凑上前，继续添油加醋。
“高局，您别听他瞎吹！他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，抓个流氓就说是杀人犯！”
“而且他这抓捕程序完全违规啊，连个搜查令都没有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别人得怎么说咱们……”
张志平的话还没说完。
高远猛地转过头，目光像两把开过刃的尖刀，死死钉在张志平脸上。
“说咱们什么？说咱们汉东警队养了一群只会喝茶看报纸的废物！”
高远嗓门骤然拔高，浑厚的男中音震得走廊上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直响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张志平刚递交的停职处分报告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撕纸声响彻大厅。
高远两手用力，将那张盖着派出所公章的报告撕成两半，又狠狠揉成一个纸团。
他抬起手，把纸团直接砸在张志平的脑门上。
纸团弹落在地，滚出老远。
张志平浑身一激灵，双腿软得像面条，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桌角，这才没瘫下去。
“停职？张志平，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泔水！”
高远指着张志平的鼻子，唾沫星子差点喷他一脸。
“这么干脆利落的铁案，物证口供严丝合缝，你跟我挑程序的刺？”
高远气得胸膛剧烈起伏，手指头在半空中戳得直晃。
“老子不仅不处分他，我还要亲自回市局打报告！”
他转过身，一巴掌重重拍在陆铮那宽厚的肩膀上。
这一下力道极大，拍得陆铮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。
“个人一等功！跑不了你的！”
高远的话掷地有声，在大厅里久久回荡。
这句话一出，整个大厅鸦雀无声，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接警台后面的两个小女警瞪圆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刚刚捡完圆珠笔站起来的孙宇，双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下又跪地上了。
一等功啊！
和平年代的基层警察，干一辈子能拿个三等功都得放鞭炮庆祝。
这刚分配来没多久的实习警员，直接把一等功给揣兜里了？
张志平嘴唇哆嗦着，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红。
他感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像针扎一样，恨不得当场拿铁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刚才上蹿下跳要扒陆铮的皮，现在高远这一巴掌，等于是正反抽在他张志平的老脸上。
陈虎趴在地上，迷迷糊糊听见“一等功”三个字，脑子彻底懵了。
他想挣扎着抬起头放两句狠话。
陆铮眼皮都没抬，警靴脚跟往下一压，踩住陈虎的后脖颈，硬生生把他的脸重新按回满是灰尘的地砖里。
就在张志平尴尬得快要窒息，满大厅的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的时候。
大门外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外面水泥台阶上，节奏平稳有力。
伴随着脚步声，一股极淡的薄荷香气，慢悠悠地飘进这满是汗臭味的大厅。
气味冰冷，瞬间驱散了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一个女人跨进大门，挡住了外头刺眼的阳光。
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便西装，内搭剪裁利落的白衬衫，长发用一根素色发簪随意挽在脑后。
五官冷艳到了极点，下颌线紧绷，那双眼睛透着股审视犯人般的锐利。
高远看到来人，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粗犷暴躁的模样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。
高远转身拍了拍陆铮的胳膊，伸手指向面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。
“陆铮，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省纪委监委专门派下来的巡视员，沈曼。”
沈曼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上扫过，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陈虎。
最后，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，死死定格在陆铮那张沾着几滴干涸血迹的脸上。
沈曼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，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陆警官，刚才在审讯室里踩断嫌犯胳膊，顺便拔了监控室电源的那出戏，唱得挺精彩啊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，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“跟我走一趟吧。关于你录音笔里那份你们副所长的贪污黑账，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，得找你这个活阎王单独聊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