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排气管破了个大洞，一路漏气，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吵得人耳膜发麻。
陆铮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这塑料方向盘包了一层陈年黑垢，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抹布味。
孙宇缩在副驾驶，双手死死抠着安全带卡扣，指甲缝都绷白了。
“陆、陆哥，咱真就这么去啊？”孙宇咽了口唾沫，声音直打颤，“连个支援都不叫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？”
陆铮连眼神都没分给他，盯着前面那辆拉沙子的拖拉机，一把方向盘超了过去。
“规矩是活人定的，等流程走完，黄花菜都馊了。”
“可那是陈虎啊！”孙宇急得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，“他手底下养着十几号打手，咱俩这细胳膊细腿的，去了不等于送菜吗？”
陆铮踩下离合，用力把档杆推进三档，齿轮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。
“怕死？前面红绿灯放你下去，自己走回所里。”
孙宇咬了咬牙，脖子往上一梗。
“谁、谁说我怕了！我就是……就是替哥你捏把汗。干了！”
陆铮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老码头，地下台球厅。
厚重的铁皮大门关得死死的，门缝里直往外渗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。
还夹杂着发酵了好几天的隔夜啤酒酸臭味。
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半空，绕着灯泡飞舞着密密麻麻的小飞虫。
台球桌绿色的绒布上，烫出了十几个黑乎乎的烟疤。
上面乱七八糟散落着一堆油汪汪的烤串竹签和瓜子皮。
陈虎摸着左脸那条像蜈蚣一样扭曲的刀疤，抓起桌上的绿棒子啤酒，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。
黄色的酒沫子顺着他满是横肉的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花衬衫上。
“虎哥，那、那事儿要是真兜不住了咋办？”一个小弟蹲在墙角，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问。
他抠完脚丫子，还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。
陈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，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蒜臭味。
“怕个鸟！老子给上面打点那么多钱，是拿去喂狗的？”
他扯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巾，胡乱抹了一把嘴。
“可我听说，今儿有个愣头青把郑强都给铐了，万一查到咱们头上……”
“铐他妈个巴子！”陈虎一巴掌拍在台球桌上，震得几个红球“骨碌碌”乱滚。
“一个新来的小瘪三，也就是仗着没人管，瞎咋呼！等风头一过，老子找人做了他！”
陈虎伸手去摸桌上的红塔山烟盒。
指尖还没碰到纸盒边缘。
“轰——！”
包着铁皮的木门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响，连着门框一起拍向地面。
木屑混着墙灰，在空气里猛地炸开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陈虎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，刚点着的火柴烧到了手指肚。
他疼得“嘶”了一声，赶紧甩手。
烟尘慢慢散开。
陆铮拍了拍袖子上的白灰，慢条斯理地把右腿收了回来。
“陈虎，你要找人做掉谁？”
陆铮的声音不大，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阴冷的穿透力。
“卧槽！条子！”抠脚的小弟怪叫一声。
他顺手从台球桌底下抽出一把生锈的西瓜刀。
“砍他！”陈虎眼睛发红，扯着公鸭嗓子嘶吼起来。
三个小弟举着刀就往前冲。
陆铮站在原地，呼吸都没乱一下。
打头的小弟一刀劈下来，带着一股难闻的狐臭风。
陆铮侧身滑步，刀刃擦着他的鼻尖劈空，砍在门框的碎木头上。
他右手化掌，一记重重的劈掌砍在那人后颈侧面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小弟翻着白眼，像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上。
另外两个混混见状，脚步瞬间顿住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陆铮压根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，一步跨上前。
警靴狠狠踹在左边那人的肚子上。
那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，脊背重重撞在墙面上。
胃里没消化的啤酒和烤肉全吐了出来，酸臭味瞬间盖过了烟味。
最后那个混混吓破了胆，扔了刀转身就往后门跑。
陈虎慌了神。
他抓起桌上的半截啤酒瓶，在桌角“砰”地磕碎。
尖锐的玻璃碴子闪着寒光，陈虎咬着牙，像头疯狗一样扎向陆铮的脖子。
“去死吧你！”
陆铮冷笑出声。
他猛地矮下身子，避开玻璃锋芒，右肩死死顶住陈虎的胸膛。
腰部发力，猛地一顶。
陈虎被撞得连退五六步，一屁股跌坐在满地的花生壳里，发出一阵脆响。
还没等他爬起来，陆铮的警靴已经踩在了他握着玻璃瓶的手腕上。
脚尖用力一碾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！”陈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，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陆铮弯腰揪住他的头发，把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狠狠磕在台球桌边沿。
闷响过后，陈虎鼻子里的血“哗”地流了下来，染红了绿色的台球布。
陆铮抽出腰间的手铐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把陈虎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锁死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，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孙宇，装死呢？进来洗地。”陆铮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胳膊。
门外，孙宇哆哆嗦嗦地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死死捏着一副手铐。
他刚进门，脚底踩到一滩黏腻的呕吐物，直接打了个滑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孙宇双膝跪地，手里的铐子“当啷”飞了出去，正好砸在装死小弟的脑门上。
“哥、哥……我腿发软……”孙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捡手铐，耳朵根红得快滴血了。
陆铮无语地撇了撇嘴。
一小时后。
破桑塔纳晃晃悠悠开进了派出所大院。
陈虎和三个小弟被挤在后排，哀嚎声连成一片，车厢里全是汗臭混着血腥味。
陆铮拉开车门，一把将陈虎拽出来，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样往办公楼走。
刚一脚迈进办公大厅，陆铮就察觉到气氛有点诡异。
平时咋咋呼呼的接警台，这会儿死气沉沉的。
头顶的旧空调卖力地吹着冷风，激得陆铮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大厅中央，站着所长张志平。
他那件本来就不平整的警服衬衫，现在后背全湿透了，死死粘在肉上。
张志平两只手紧紧捏着两页A4纸，纸边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发皱了。
在他旁边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留着寸头，国字脸，眉心有道极深的川字纹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四处刮。
这是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，高远。
高远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，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。
张志平一抬头，正好撞见陆铮押着满脸是血的陈虎走进来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。
可高远的视线已经扫了过去。
高远眯起眼睛，目光在陆铮和陈虎身上转了两圈，最后落在张志平身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所里那个，无组织无纪律、让你写了处分报告要停职的实习警员？”
高远放下茶缸，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。
张志平腿肚子疯狂打颤，结结巴巴地张着嘴。
“高、高局，这都是误会，陆铮他……”
高远突然转过头，死死盯着张志平那只藏在背后的手。
眉心那道川字纹拧得更深了。
“张志平，你手里捏着的那份停职处分报告，是准备拿去擦屁股，还是打算当着我的面大声念一遍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