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铮靠在落满灰的铁皮柜上，顺手扯了两张旧报纸，蹭着手背上沾着的干涸血渣。
刚才按陈虎脑袋的时候，指关节蹭破了点皮，这会儿往外渗着黄水。
“你这手黑的毛病，是在警校里挂科没学好规矩，还是天生就爱往死里整？”
沈曼打破了闷热的安静。
她嗓音偏冷，带着点长期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沙哑。
陆铮把擦完血的报纸揉成一团，随手抛进角落的废纸篓。
“规矩得看对谁讲。对付畜生，我一般喜欢拔牙抽筋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迎上沈曼那双透着探究的眼睛。
沈曼从西装兜里掏出一个银色金属烟盒，修长的手指磕出一根女士香烟。
她没点火，就那么捏在指尖把玩。
“郑强那个案子，省纪委盯了半年了。”
她往前迈了半步，皮鞋跟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。
“那家伙滑溜得像条泥鳅，我们派了三拨人下基层暗访，连他一根毛都没拔下来。”
沈曼指尖捏着烟嘴，朝陆铮扬了扬下巴。
“你倒好，半天时间，把人铐在暖气管上，连带金条账本的口供都拿到了。”
“那支录音笔，开个价吧。”
她说话直截了当，连个弯都没绕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陆铮摸了摸下巴冒出来的硬胡茬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沈巡视员，买卖不是这么做的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，走廊里还能听见高远训斥张志平的大嗓门。
“郑强算个什么东西？顶多就是个在前面收骨头渣子的野狗。”
陆铮站直了身子，警服随着动作扯出一道绷紧的褶皱。
“那本账里，牵扯着常青藤商会的聂枭，往上数，市里的大佬哪一个屁股是干净的？”
沈曼捏着香烟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细长的烟卷瞬间折断。
烟丝抖落了一地。
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波动。
眼前这个肩膀上还没几道杠的见习警员，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。
“你知道往上查代表什么吗？”沈曼压低了声音，凑近了几分。
她身上那股冰冷的薄荷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霉味。
“那是深水区，水里藏着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。”
沈曼盯着陆铮的眼睛，试图找出一丝退缩或者狂妄的愚蠢。
“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警察，趟这浑水，随时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陆铮毫无避讳地迎着她的目光，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。
“巧了，我这人肠胃好，专嚼硬骨头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支微型录音笔，金属外壳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“录音可以给你，账本我也能带你去起出来。”
陆铮突然停住，大拇指按死在录音笔的播放键边缘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沈曼挑了挑眉，那道好看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。
“说。”
“我要当刀把子，不当刀刃。”陆铮盯着她，一字一顿。
“你们纪委办案子，讲究规矩流程，处处受限。我不管那一套。”
陆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只要我抓人的时候，市里那些头头脑脑下红头文件施压，你得替我扛住这片天。”
沈曼愣了一下。
她见多了削尖脑袋想往上爬的基层油子，也见过满腔热血最后被现实毒打成烂泥的菜鸟。
但像陆铮这种，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，还敢直接跟省纪委巡视员谈条件要特权的，她是头一回见。
“你胃口太大，不怕撑死？”沈曼冷哼了一声，习惯性地用指甲敲了敲手腕上的银表盘。
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轻响。
“撑不死。”陆铮把录音笔往空中一抛。
银色的金属管在昏暗的档案室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沈曼抬手稳稳接住，掌心被冰凉的金属激了一下。
“陈虎那件碎尸案，只是个开胃菜。”陆铮转过身，伸手去拧门把手。
“汉东市这烂透了的盘子，我要一块一块给它砸个稀巴烂。”
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，嘴角那抹笑透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煞气。
沈曼握紧了录音笔，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，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。
这小警员，绝不是个愣头青。
简直就是一头蛰伏在泥潭里，随时准备咬断老虎喉咙的恶狼。
“行。”沈曼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。
她把断掉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，用高跟鞋尖蹍碎。
“只要你能把那帮贪官恶霸的黑料挖出来，天大的压力，我沈曼替你顶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，没有多余的废话，一个针对汉东地下势力的铁血同盟，就这么在一个发霉的档案室里达成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陆铮刚把木门拽开一条缝。
一股灼热的穿堂风卷着院子里的沙土，顺着门缝灌了进来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轰鸣！
“嗡——轰轰！”
八缸发动机那狂躁的咆哮声，像是在耳边点燃了一挂大地红鞭炮，震得窗户玻璃剧烈地发颤。
陆铮皱起眉头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一把拉开大门，大步跨出走廊，顺着窗口往大院里看去。
沈曼也紧跟其后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派出所本来就不大的水泥院子里，卷起了一阵呛人的黄色扬尘。
一辆骚黄色的改装版保时捷跑车，像头疯牛一样冲破了门口的起落杆。
起落杆被撞成两截，木头茬子飞出老远。
这跑车不仅没减速，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轮胎在水泥地上疯狂摩擦。
“呲啦——”
尖锐的烧胎声刺得人牙酸，一股浓烈的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保时捷在院子正中央原地打着转，甩出一个嚣张的漂移甩尾。
车尾巴险些扫到站在台阶上抽烟的老陈。
吓得老陈手一哆嗦，半截红塔山直接掉进了裤裆里，烫得他原地直蹦。
“哎哟卧槽！长没长眼啊！”
孙宇本来抱着一叠案卷在院里走，被这车一吓，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。
他狼狈地往花坛边上扑，膝盖磕在水泥牙子上，疼得直吸冷气。
跑车终于停稳了。
车窗没关，里面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像锤子一样砸着空气。
车门向上扬起。
一条穿着花哨破洞牛仔裤的腿迈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、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人钻出车厢。
这人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，嘴里嚼着口香糖，歪着脖子打量着四周。
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，把“欠揍”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。
几个留守的治安警脸色铁青，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警棍，却没一个敢上前。
大家都认出了那辆车，那是常青藤商会二当家，聂豹的座驾。
整个汉东市，谁不知道这疯狗的大名？
惹了他，第二天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。
银发青年摘下蛤蟆镜，随手扔进车里，冲着办公大楼的方向吹了个刺耳的口哨。
“谁特么叫陆铮啊？给小爷滚出来！”
他扯着公鸭嗓子叫骂，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。
“连我们常青藤的人都敢抓，还动了虎哥？活腻歪了是吧！”
他走到孙宇散落一地的案卷前，故意抬起脚，用那双限量版球鞋在文件上狠狠碾了两下。
孙宇气得脸通红，咬着牙想站起来，被老陈一把死死按住肩膀。
“别冲动，那是聂枭的亲弟弟，聂豹，咱们惹不起……”老陈压着嗓子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二楼走廊的窗口。
沈曼看着院子里飞扬跋扈的聂豹，好看的眉眼罩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聂家的人，真是无法无天到把公安局当自己后花园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陆铮，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。
“刚结盟就碰上这种硬茬子。陆铮，这疯狗是冲你来的，你怎么接？”
陆铮没说话。
他盯着院子里那个还在踩踏卷宗的银发青年，舌尖轻轻顶了顶后槽牙。
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息在口腔里蔓延。
前世，就是这个聂豹，开着这辆改装车，在大街上把他的老恩师陈师傅撞成了终身残废。
陆铮的手掌慢慢抚上腰间的快拔枪套。
大拇指挑开牛皮搭扣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微脆响。
金属枪柄贴着温热的掌心，带来一种令人上瘾的踏实感。
他缓缓扭过头，迎上沈曼那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目光。
嘴角裂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，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沈巡视员，刚才那笔交易里，好像没规定我不能在院子里放炮仗吧？”
沈曼看着他按在枪柄上的手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疯了？这可是……”
“疯狗咬人，最好的办法不是讲道理——”陆铮直接打断了她，拔出那把六四式配枪，推弹上膛，金属撞击声震得沈曼耳膜发麻。
“是一棍子打断它的脊梁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