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货不退，尾款一分不能少。”
刘强昨晚的原话被写在召回告示下方，连同供货票据编号一起贴在归航小铺前。
第二天下午，摊位没有摆新货。
两张折叠桌一张负责退款，另一张放着封存的问题插线板、装箱单和厂家回复记录。
林浩没有按刘强要求去批发市场。
现有材料还不完整，贸然把货送回去，封口痕迹和问题实物都可能消失。
先完成召回，再向市场监管部门提交投诉。
第一名学生带来插线板时，姜糖剪下一张黄色纸条，与昨夜销售记录核对。
“十六元，签名后退款。”
第二名丢了包装，插线板底部压码仍在异常号段，同样退回十六元。
半小时内，桌上放回十一只。
有人站在告示前看了一阵，转身去别处买货，也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归航没有逃跑，不代表每个人都会继续信任。
袁梅把这些反应全部拍进镜头。
报道若只留下摊主担责和顾客称赞，反而成了宣传稿。
真正的信誉修复需要成本，也需要时间。
一个穿灰外套的男生挤到桌前，放下一只旧插线板。
“我昨晚买的，退钱。”
外壳上同样印着安泰，插头边缘已有多处划痕。
姜糖没有伸手拿钱。
“购买时间？”
“九点左右。”
“几只插孔？”
“六个。”
“昨晚我们卖的是四孔，电线一米八。你这个六孔，线长三米。”
男生指向包装上的品牌。
“牌子一样，凭什么说不是你们的？”
姜糖从铁丝上取下黄色纸条，昨夜二十笔插线板销售都标着四孔和购买顺序。
又将两只插头并排放到桌边。
归航售出批次的插头是灰白色，压码开头为九一七。
男生带来的插头发黄，压码来自去年。
“品牌可以相同，批次和型号对不上。”
“你若有昨晚拿到的包装，或者能说出同时购买的其他商品，我继续核对。”
周围目光落过来，男生抓起旧插线板。
“十六块钱都舍不得退，装什么诚信。”
“该赔的一分不少，冒领的不赔。”
姜糖把黄色纸条穿回铁丝，没有继续争辩。
男生走后，苏小棠靠在桌边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刚才差点把人拎出去。”
“拎出去要赔医药费。”
“那你这办法省钱。”
两人的话到此停下，退款队伍继续向前。
袁嘉带着宿舍电工的维修单赶来。
墙面插座更换加线路检查，一共六十八元。
林浩从昨天的预付款中扣除费用，把剩余一百一十六元退给她。
“电工确认过起火原因吗？”
“插线板内部短路，宿舍线路没问题。”
袁嘉将盖有后勤维修章的单据放到桌上。
“这份可以留给你们投诉，我去复印一张。”
旁边有人认出她，问归航是不是想拿钱封口。
袁嘉抬起烫红尚未消退的手背。
“他们昨晚当场退款，还承担了维修费。我生气归生气，发生过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“产品有问题，摊主也有责任。他们没跑，这也是事实。”
人群里的议论少了一半，仍有人抱着胳膊观望。
林浩没有趁机请袁嘉替归航保证质量。
问题货从这张桌上卖出去，任何漂亮话都抵不过处理结果。
下午五点，二十只插线板全部追回。
十九只完整退回，冒烟的那只由袁嘉签署留存说明，单独装进证物袋。
厂家传真来的批次说明、进货票据复印件和维修单也已备齐。
袁梅调整镜头，将桌上的问题货全部纳入画面。
“你确定要现在处理？”
“留一只作为投诉样品，其余不能再流回市场。”
林浩拿起绝缘剪，在第一根电线上剪出缺口。
铜线断开，插头与排座彻底分离。
剪到第三只时，旁边商户忍不住开口。
“退给供货商还能拿回本钱，剪了就真成废塑料了。”
“刘强已经拒绝退货。”
“那也能找别的小摊处理，便宜点总有人收。”
林浩把剪断的插头放进单独纸箱。
“明知道内部铜片不合格，再卖一次，烧的是别人的宿舍。”
剪刀合拢声连续响起。
十九只插线板，进货成本一百八十余元，连同可追回的货值一起变成无法销售的废品。
陶乐乐蹲在纸箱旁，将剪坏的排座逐个涂上红漆。
昨天还卖空一张桌，今天就亲手毁掉最赚钱的一类货。
她舍不得。
可想到袁嘉手背的红痕，涂漆的动作没有停。
最后一只处理完，林浩将两个纸箱分别封口。
“插头和排座分开交给废品回收站，拍照留存，不允许重新拼装。”
袁梅关掉摄像机。
先前准备的报道标题已经不能再用。
大学生与三个精神小妹摆摊，足够猎奇，却装不下眼前这堆剪断的电线。
这场生意最值得记录的地方，从来不在人物标签。
退款结束后，钱盒里只剩六百元现金。
未售商品已经清空，召回、维修和取证费用还在增加，短期补货也无从谈起。
陶乐乐擦掉黑板上的售罄二字。
“明天卖什么？”
“先办齐投诉材料，再找新供货渠道。”
林浩在桌面敲了三下。
“停一天，也不能拿不明来源的货补空位。”
学校创业项目需要补交经营材料，林浩回宿舍取来旧文件袋。
身份证明和父母留下的部分证件都放在里面，最下方压着几张旧奖状。
抽取户籍复印件时，一张印有许芸名字的奖状滑到桌边。
纸面比其他几张厚，右下角夹层微微鼓起，边缘还留着重新粘合的痕迹。
林浩用拇指按了按。
里面藏着一张折叠过的薄纸。
苏小棠从摊位外探进身。
“市场管理处的人催材料，五分钟后下班。”
林浩看了眼时间，将奖状重新装回文件袋。
“先送材料，晚上再拆。”
几人刚走出夜市，一名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拦在面前。
对方把一张盖有刘强批发部印章的催款单塞进手推车，转身就走。
单子正面列着六十只插线板的所谓尾款，共计五百七十元，付款期限只有一天。
姜糖翻到背面。
黑色圆珠笔留下的一行字，笔尖多次划破纸面。
苏小棠接过催款单，逐字念了出来。
“敢投诉，就别想再进临江夜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