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一整晚，根本没人喊过我的名字。”
诊所走廊的白炽灯发出低响，姜糖坐在塑料椅上，重复了上车前那句话。
林浩正在填写垫付单，笔尖停在金额栏。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认识我们？”
“我只承认听力比你想的好。”
姜糖推了两次镜框。
每当准备隐藏真实想法，她都会用这个动作挡住眼睛。
林浩对此太熟悉。
前世姜糖第一次查出公司内鬼时，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，推完镜框才说证据不够。
视线避开那双探究的眼睛，林浩把单子递回窗口。
“先处理伤，其他事以后说。”
“你知道我还会问？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诊室门打开，苏小棠卷着袖口走出来，左臂已经敷上药，青紫从手腕延伸到肘侧。
医生确认骨头没伤，只需要休养几天。
陶乐乐的脚踝也没有骨折，固定后暂时不能用力。
三人里伤势最轻的是姜糖，手背和膝盖各有一处擦伤。
郑凯拿着记录本从门外进来，雨衣肩头还在滴水。
三十岁上下，袖口沾着暗巷里的白色粉末，开口时没有绕弯。
“谁先说经过？”
苏小棠拉下衣袖，挡住药布。
“我。”
“人是我拿瓶子伤的，钢管也是冲我来的，跟她们没关系。”
郑凯翻开记录本。
“你拿瓶子之前，对方做了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吵了几句。”
“没什么能吵到三个人带钢管和刀堵你？”
苏小棠抿紧唇，显然不准备继续。
这些年进过派出所几次，每次冲突，只要看见她染过的短发和耳钉，询问总会绕回同一个结论。
她是惹事的那个。
认下来，至少姜糖和陶乐乐能早点走。
林浩从口袋里取出五金店小票，又调出报警记录。
“九点零六分报警，九点三十二分购买手电和哨子，现场在九点五十六分发生正面冲突。”
郑凯接过手机。
“你报警时已经知道对方人数和武器。”
“从菜场外听见他们说话，也看见有人拎钢管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没在原地等警察？”
“建设路积水，警车会被堵在正口。”
林浩用笔在记录本背页画出暗巷结构，标明东口积水区和北侧破门。
“马大勇从这里逃走，出去是沿河棚户区。”
郑凯盯着那张简图。
现场昏暗又混乱，他带人进去后也花了几分钟才摸清各处出口。
眼前这个大学生赶到得更早，还布置了外面的动静。
准备充分得让人生疑。
可报警记录和小票时间对得上，夜宵摊主也已作证，林浩没有参与前面的冲突。
被控制的两人携带凶器，其中一人还承认是去收保护费。
证据不会因为发型和衣着改变。
郑凯合上记录本，看向苏小棠。
“现场初步情况能证明你们遭到围堵，持瓶自卫的部分还要继续调查。”
“马大勇涉嫌寻衅滋事，我们会追查。”
苏小棠盯着林浩递出的那张小票，脸上那股硬撑的劲松开少许。
原来这人留下的每一步，都能说清时间和用途。
他没替她求情，也没把救人挂在嘴边。
只把能证明事实的东西摆出来。
这种做法比一句相信她管用。
郑凯又问了几处细节，确认三人口供能互相印证，才收起记录本。
“今晚别回那片仓库，马大勇还在逃。”
陶乐乐抢着开口。
“我们不住仓库，我们有地方住。”
声音太快，连苏小棠都没来得及拦。
郑凯看了她们一眼，没有拆穿，只留下派出所电话。
“想起新的线索，随时联系。”
结算窗口叫到苏小棠的名字。
药费和处置费加起来一百八十六元。
苏小棠掏出一只旧铁盒，里面装着五元和十元的纸币，还有一把硬币。
数到最后，只有七十三元五角。
她把自己的药费推过去。
“先结她们两个的。”
“钱不够。”
收费员将单子退回。
“先交一百二，剩下的明天补也行。”
苏小棠从裤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，仍差三十多元。
林浩把两百元压在窗口。
“我来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苏小棠按住钱，手臂牵动伤处，脸色跟着发白。
“救人的情已经够大了，我们不欠医药费。”
“那就借。”
林浩抽出纸质备忘录，撕下一页，写明金额和日期。
“总共一百八十六，等你们挣到钱再还，没有利息。”
苏小棠看着借条，没有接。
“你就不怕我们跑了？”
“你刚才敢回去挡钢管，不会赖一百多块。”
陶乐乐坐在旁边，朝苏小棠小声嘀咕。
“棠姐，要不先借吧，药都包上了，总不能让医生拆回去。”
收费员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药布拆回去也不能退钱，小姑娘别逞强了。”
苏小棠偏开脸，咬着后槽牙，过了几秒才抓过借条。
“写清楚，药费，跟救命的事分开算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救命的事我以后还。”
“随你。”
陶乐乐的肚子在此时叫了一长声。
走廊安静下来，她赶紧捂住腹部。
“诊所椅子响的。”
姜糖看向墙边几张固定塑料椅。
“椅子没有这个功能。”
陶乐乐瞪她。
“糖糖，你到底站哪边？”
苏小棠摸了摸铁盒里剩下的钱。
那点零钱还要买明天的饭，再交仓库看门人催了几次的费用。
林浩收回备忘录。
“菜场外有个面摊，老板见过你们，也能给警方补充证言。”
“边吃边等消息，不算请客，饭钱同样记借款。”
苏小棠抬头。
“你对借钱挺熟。”
“总比让人饿着讲道理强。”
王婶的面摊还没收，见到三人带伤回来，锅盖差点掉进汤里。
四碗青菜肉丝面摆上桌，她又多抓了两把面，没有多问暗巷里的事。
陶乐乐嘴上说吃不下，筷子却没停，最后连汤也喝干净。
姜糖吃得慢，视线几次落向林浩左腕。
苏小棠只吃了半碗，剩下的推给陶乐乐。
“你们住哪，我送到路口。”
林浩结完账，没给她拒绝的机会。
“郑警官刚说过，马大勇还没抓到。”
三人出了面摊，沿菜场西侧走了十多分钟，最终停在一排废弃仓库前。
屋檐缺了半边，雨水顺着裂口灌进窗框，门上挂着一把随手便能撬开的旧锁。
陶乐乐先前说的住处，原来连一张完整的床都没有。
苏小棠推开门，里面接水的脸盆已经满了，三条旧毯子被风吹湿一角。
林浩没有评价，只低头查看门锁和窗户。
苏小棠最怕别人露出怜悯，那会提醒她们连被可怜的资格都要靠卖惨换。
可林浩什么都没说。
姜糖却走到门边，指腹擦过一处红色油漆。
仓库铁门中央，多了一个刚画不久的红叉。
油漆还没被雨水冲散，边缘向下淌着细线。
苏小棠抬头看见标记，握住借条的手慢慢收紧。
陶乐乐脸上的笑也消失了。
“这红叉，今天下午还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