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皖安慰自己，霍辰屿多看了她两眼，不代表什么。
这种宴席上，他坐在正中间，随便哪个方向看一眼都正常。何况她刚才的动作确实太引人注意了，先摘面纱又戴回去，换了谁都会多瞧两下。
跟感不感兴趣没关系。
她把这个念头反复嚼了几遍，觉得道理是通的，心跳才慢慢降下来一点。
仆人开始上菜。
热气从食盒里冒出来，膳厅的声音也变得嘈杂了些。苏皖拿起筷子，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，一样一样地夹菜，吃得很慢，嚼得很仔细，全部的注意力都拴在嘴里那口饭菜的味道上。
她不看前面。
一眼都不看。
但她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官。
视线可以压下去，耳朵却没法堵住。
正对面隔着一张案子的距离，霍辰屿放下茶盏的声响，瓷器碰触木案发出的轻微一叩，清清楚楚地穿过膳厅的嘈杂，钻进她耳朵里。
苏皖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她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抬头的冲动，继续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不能看。
上一世的教训太深刻了。
霍辰屿这个人，用膳的时候赏心悦目得过分。
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，一举一动都透着骨子里养出来的矜贵，连拿筷子的姿势都好看得不像是在吃饭。配上那张冷白分明的脸和微微低垂的眼睫，整个人像是从画卷里揭下来的。
原身会死心塌地地追他两年，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周若婉也是。
苏皖心想，这两个人之所以前仆后继地往火坑里跳，十成里有三成是被这个男人的皮囊骗了。
可她不一样。
她被骗过了，也清醒过来了。
再好看的皮囊底下，包着的是一个毫无节制的、病态的、狠起来六亲不认的男人。
上一世他把她关在府里两年。
两年。
她想出门需要他的允许，她见什么人需要他的安排，她穿什么衣服要他点头，连路引都被他暗中销毁。
表面上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夫人，衣食无忧，绫罗绸缎，仆从成群。
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她是一只被金丝笼关住的鸟。
笼子精致漂亮，食水充足。
但飞不出去。
苏皖的筷子夹着一块笋尖，在碗沿上停了一息，放进嘴里，滋味寡淡。
她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周若婉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世子，我听闻鹿鸣山庄的素锦菜做得极好，不知可有这道？”
苏皖抬了一下眼皮。
周若婉坐在霍辰屿右侧，侧着身子看他，语气柔柔的，尾音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，是大家闺秀说话时惯用的撒娇腔调。
不算过分，但放在这个场合，分明是当着满桌的人在朝霍辰屿示好。
苏皖注意到那碗周若婉口中提到的素锦菜，恰恰就摆在她自己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。
又看了看周若婉。
意思很明白。
周若婉想要霍辰屿亲自替她拿那碗菜。
这是一个小把戏。
让一个男人当众替自己夹菜或传菜，在世家的社交场合里，暗示的意味很重。
苏皖收回目光，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跟她没关系。
她甚至巴不得周若婉成功。
周若婉越是跟霍辰屿亲近，她就越安全。
但霍辰屿没有回应。
一声都没有。
他始终在吃自己的东西，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，剔去骨刺，放入碗中，从头到尾没有往周若婉的方向偏过一个眼神。
膳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周若婉的笑容僵在了嘴角。
坐在霍辰屿另一侧的魏子晋像是察觉到了场面上的尴尬，咳了一声，替霍辰屿打了个圆场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苏皖面前，客气地拿起那碗素锦菜，绕了半圈放到周若婉面前。
“周姑娘请。”
周若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去，但眼底的失落和不甘已经很明显了。
苏皖松了口气。
事情到这里，应该结束了。
然后宁淮之开口了。
“等等。”
他搁下手里的酒杯，歪着头，目光在苏皖和那碗素锦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，脸上的笑容不像是善意的那种。
“子晋，你跑什么，那碗菜就在这位姑娘面前，让她递一下不就完了。”
魏子晋端着菜愣了一下。
全桌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苏皖身上。
苏皖的筷子在碗里停住了。
她没有抬头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，一道一道地压在她肩膀上，像是要把她从这个安全的角落里拖出去。
宁淮之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不紧不慢的，带着一种把事情往热闹了搅的惬意：“姑娘，劳你动动手。”
李璃柳的脸先沉了下来。
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又冲又硬：“宁世子这话说的，我们皖皖凭什么要给别人递菜？”
苏皖的手伸过去，按住了李璃柳的手腕。
那碗苏皖刚才低声安抚李璃柳的情形，又一次重演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很柔，温度刚好够把李璃柳的火气按下去。
“没事。一碗汤而已。”
李璃柳瞪大了眼睛瞪着她，嘴巴张了又合，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。
苏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她想得很清楚。
宁淮之这个人，上一世她虽然没跟他直接打过交道，但从话本里那些事来看，他最喜欢的就是往人堆里丢一颗石子，然后坐在旁边看水花四溅。
跟他较劲没有任何好处。
只会让场面越闹越大，把更多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她只需要站起来，安安静静地把菜递过去，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苏皖的手往碗沿伸过去。
但在她的指尖碰到碗边之前，一道声音先落了下来。
“下去换一道。”
两个字。
不重，不响，甚至称得上平淡。
但膳厅里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嗓子一样，齐齐消了音。
霍辰屿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，筷子搁在碗沿，语气和他平时说任何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区别。
“素锦汤太凉了，去膳房重新盛一碗热的送到周姑娘面前。”
身后候着的仆人应了一声，脚步极快地退出去了。
苏皖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周围的空气好像被冻住了一瞬。
周若婉的脸色几乎是在那句话落地的同一刻就变了。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。有一点惊喜，因为霍辰屿到底是替她开了口，替她安排了。但更多的是咽不下去的苦涩，因为她看得很清楚，霍辰屿说那句话的时候，看的不是她，说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她。
他只是不想让苏皖站起来。
或者说，他不想让苏皖在这种场合被人使唤。
周若婉的手指在裙褶里攥紧了。
苏皖把手收了回来。
她没有去看霍辰屿。
坐下来以后，她盯着面前的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。
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。
但和方才那种单纯的恐惧不一样。
这一次的心跳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，模模糊糊的，她说不清楚，也不想去分辨。
她只是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没什么味道。
李璃柳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小声地嘀咕开了。
“看到没有，霍世子都替你出头了！周若婉的脸都要挂不住了！”
苏皖没接话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霍辰屿开口之前，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。
短到几乎不存在。
但她注意到了。
因为在那个停顿里，他右手拇指上那枚一直在转动的玉扳指，停了一下。
大约一息的工夫。
然后才重新转起来。
这个细节如果她没有在上一世跟他相处过整整两年，绝对不可能捕捉到。
那枚扳指的转速和频率，她太熟悉了。
他心绪平稳的时候，转得很匀很慢。
他在思考事情的时候，会停下来。
他压着什么情绪没有表露的时候，也会停下来。
苏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叶。
她告诉自己，不要多想。
他只是嫌吵而已。
这个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制造纷争。
和她没有关系。
绝对没有关系。